雲雁握着酒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抖。她與古麗四目相視良久，才緩緩開口：“原來你來自妖族。”
“你不想念你的大哥嗎？”古麗飲着泊爾果酒，垂目道：“雲霄大人他，呆在帝釋天很久了。”
那個便宜大哥淩霄，竟真的叛逃出酆州，跑去了妖族地域躲了起來！
雲雁頓時有點頭大，對古麗悶悶道：“他目前在日曜宮中，與南宮雅爾一起嗎？”
“不錯。”古麗将酒壺重重擱在石桌上，頗爲忿忿：“那家夥死皮賴臉，每天想方設法湊近王！咱們一群人也當真無能，怎麽追他逮他都沒用，不知他用了什麽方法甩開的！”
她越說越生氣，握緊拳頭錘得桌子咔咔響：“整個八部都非常害怕，怕王會被那個可惡的小白臉勾引，下嫁給他！迦樓羅的高貴純血，就會沾上那家夥的基因，真令人不爽！”
她繼續恨恨道：“雲霄此人詭異莫測，性格嬉皮笑臉，沒有半分端莊。偏偏王的态度也奇怪，對他的接近不曾抗拒！簡直氣死人！”
雲雁望着她笑：“這些事你情我願，既然南宮願意接受他，你們這些迦樓羅王族再怎麽反對，也是沒轍的。我說的對吧，古麗娜将軍？”
“你總算把我認出來了。”那女修長長舒了口氣，靠在竹椅裏對雲雁笑，妙目卻若有若無，一一掠過樞夜等人。
“無妨。”雲雁懂她的意思，擺擺手：“在座的都是我親近之人，将軍不必介意。”
“我們依照王令，時刻追蹤關切你的消息。”古麗娜點點頭：“梭摩得到的最後情報，說你通過了昊蒼塔之橋，來到北鬥。”
原來無論自己走在哪裏，南宮都一直放心不下，暗中派人尋訪守護。
雲雁心中溫暖，笑道：“所以你也前來北鬥，成爲論劍山弟子，以打探我的消息……梭摩将軍也來了嗎？”
古麗娜面色微變，橫了她一眼：“你很想念他？每次奉命在你身邊守禦的都是梭摩，難道換了我就不行？”
雲雁暗暗咋舌。
古麗娜的醋勁，向來悠久綿長，就算與梭摩成婚已久，她還是對他非常不放心。這次前來北鬥，多半是她自告奮勇，對南宮雅爾請求的……否則必定又是梭摩出馬，令她獨守空閣，胡思亂想。
念及到此，雲雁立刻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膀：“對我而言，兩位将軍是舊識好友，自然都十分想念。”
還未等古麗娜說話，她立刻強扭話題，正色道：“将軍此番現身與我相見，可是有南宮帶來的傳訊？”
“暫時沒有。”古麗娜這才不那激動，回應道：“隻是我實在懶得裝出你們人族的儀态。聞見泊爾果香，便确定是你，也記起你曾經莅臨妖族的時光。”
“表明身份更好說話，也想告知你一件事。”她面朝雲雁，深深埋下頭去，以右拳叩擊左胸，語氣變得極爲嚴肅：“無論局勢如何變遷，我迦樓羅族會一直站在九聖傳承者這方。”
雲雁扶住她的肩膀，感激道：“多謝。”
古麗娜目光炯炯掃過徐澤龍，對他也低下頭去：“阿蘇三大人，我已經悄悄将那個試心橋，捅了個窟窿。這樣煩擾你們的那件大事，或許可以壓制下來。”
一直沉默着吃果子的林月楓，這時擡起眼來瞥向她：“原來試心橋摧毀後，我檢測到的那股妖氣，是你留下的。”
古麗娜不認識他，立刻顯露出迦樓羅王族的矜持高傲，隻回望過去，不發一言。
倒是雲雁很驚異，想着那可憐巴巴的小器靈，她忍不住詢問：“試心橋竟然被摧毀了？”
“嗯，在你們的擇峰儀式後，就完全被摧毀，再無修複的可能。”林月楓回答：“我事後查探出，有人、妖、魔三界之力，都曾攻擊過它。”
雲雁猛地站起：“它可是被魔族之力搗毀的？”
林月楓搖頭：“妖力和魔氣都極淺淡，隻損傷了很小部分。真正給出緻命一擊的，是劍修。”
那個好不容易誕生的膽小器靈，終于還是寂寞地死去了。秀秀的魔氣與古麗娜的妖力，都不是害死它的兇手，真正的搗毀者，在七峰高階之中。
論劍山上的某些人，甯可再沒有弟子度量測試，也要将試心橋與瑤光劍格的秘密一起毀掉。雲雁心中遺憾，緩緩坐回椅中，心情複雜。爲了瑤光劍格的事，以後的日子裏，不知還會隕落多少無辜的生靈……
隻願龍槐等人的執法隊回山後，那些幕後主使，會進入林月楓的計劃中，不再那麽肆無忌憚。倒是古麗娜的出現，令雲雁的擔憂緩解了幾分，無論如何，己方不再是孤軍作戰。
縱然某天黑雲壓城，形勢大亂。南宮雅爾與她的八部衆，會成爲有力的秘密王牌後援。
于是她收拾心情，繼續參加小宴，與古麗娜談論了些分别後的轶事，笑語之間，天空已經晨曦微亮。因周陰的傷勢已恢複，這位迦樓羅的王族将軍，便起身告辭，回去天輔峰繼續扮演一名樂劍師。
雲雁目送她的白裙身影，禁不住感概：“想不到論劍山對妖族也敞開山門，古麗娜身爲迦樓羅，并沒有被詳細盤查。”
徐澤龍道：“妖族與人族締有聯盟，雖平日地域割據，并不大來往。但他們想要在人族的地盤修行，是不會被拒絕的，就連問道壇也如此。”
“隻是妖族對自己的力量頗爲自傲，并不喜愛别的道統。”雲雁道：“像古麗娜這樣，要整天化爲人族修行劍境，估計會不大開心，也難爲她了。”
林月楓卻搖搖頭：“妖族對于劍道，或許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抗拒。”
“因爲……”他頓了一頓，眺望東面天空遼闊之地：“七劍之首的天樞玄黃，她選擇的持劍，正是八部的龍族後裔。”
雲雁愣住：“龍族除了一個擎蒼王子，不是早已滅絕了嗎？”
林月楓扶了扶帽檐：“天樞黃帝持劍，名叫顧擎蒼。”
雲雁不再言語，與他一起眺望東方。
遙遠的記憶漸漸被喚醒，回到了仙迹崖的墟淵。那個蜿蜒龐大的黃褐色身影，他的鱗片鮮亮堂皇，他的雙目如遠古火種般，殷虹閃耀。
顧擎蒼。
原來我們早已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