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艾什瑪的地底,突然跳出隻渾身帶傷的虛日鼠,本就令人心驚。而這隻怪物居然能口吐人言,還抱着玉衡國堂堂大司空,一位年近六十的白胡子老頭,叫他“娘親”。
鲲吾等人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紛紛倒地後,又緩慢爬起,有些尴尬地去看司空大人。卻見那人與老鼠已消失在原地,躲進了馬車廂裏。
馬車門窗緊閉,隻聽雲雁在裏面喊:“此物受傷後神智不清,待我将它制服後,詳細盤查一番,你等凡人休要進來,十分危險!”
你難道不是凡人?
所有人怔怔盯着車廂,心中暗自腹诽。這時東北方向的地底,傳來一陣巨大的動靜,幾乎要掀翻腳下沙礫。鲲吾與軍士們在碎石炸裂中,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又聽見前方傳來凄厲怒号。
那是宛如夜枭的尖銳鳴叫,伴随着羽翅震動、重物砸落土中的巨響。灰黃的霧霾中,不時迸射過來極淡的藍光,忽又夾雜着紫色星斑,場面倒是熱鬧非凡。
胖軍官已吓得面無人色,對鲲吾道:“鲲帥,我曾有幸見過論劍山的仙師除魔衛道,當時的情形與現在很相似!”
“你是說,前方有修士在戰鬥?”鲲吾緊緊皺眉,語氣愈發疑惑:“據雲公說,甯王就在那裏……莫非他這十多年,當真修仙去了不成!”
“聽聞甯王原本就具備極優秀的仙根。”一女将接話:“隻是因爲他母親的緣故,陛下不願意他修仙,他自己也沒什麽興趣。”
胖軍官震驚道:“如果甯王成功踏入仙門,那麽玉衡星君……就有可能立他爲持劍。”
有兵士咕哝:“如果此事當真,太子殿下知道後,一定會火冒三丈,咱們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閉嘴。”鲲吾喝止他們的議論,面若寒霜盯着東北方,緊握手中兵器:“如果沒有親眼見到藍帝,我拒絕承認此事。”
她将手揚起,指着斥候小隊:“你們,與我一起朝前尋找甯王。”她又指向胖軍官與女将:“魯浪,馬憐容,你們帶着剩下的人在此戒備,保護雲公。”
那魯浪知道她不願所有人涉險,當即有些着急:“鲲帥,咱們也跟着你。”
馬憐容也急道:“如果暮沉風當真做了持劍,咱們扣留司空也沒用了,何必守着他。”
“誰說沒用。”鲲吾眼底暗沉:“如果那人當真成爲持劍,天下能夠奈何他的人,不是太子也不是幽王,連當今聖上也不能。”
“但是自幼教導他的雲司空,卻一定可以。”她指着馬車,對衆人嚴肅道:“給我守好了,不能讓雲公有危險,也不能讓他跑掉。”
她話音未落,便被前方席卷而來的澎湃靈氣打斷。飓風蕩漾之下,映照到天幕的璀璨藍光,突然撕裂暗沉霧霾。大地劇烈的震動,似被極沉重的巨大物體碾碎。
而那巨大物體正一步一步,踏到跟前。
鲲吾和兵士們因恐懼屏住了呼吸,但見一團數米高的冰藍烈焰,正熊熊燃燒着,從霧氣裏現身。它的靈氣急速跳躍,将周圍空氣劇烈拉扯,蕩出形狀奇異的波紋。
藍焰裏隐隐約約立着一名清隽的男子身形,手提一把拽地巨劍,全身透明光潔,宛如琉璃打造。他的長發冰藍,正随着火苗四散飄揚,殘影掠過天際,看起來神秘又華貴。
乍一眼這樣的奇景,鲲吾在本能地驚呼後,突然腳下一軟單膝跪地。雖然一别十餘載,但以前每日進出宮廷,都能在供奉王族的環形殿内,見到這個人俊雅飄逸的畫像。
玉衡甯王,遺世沉風。出落凡塵,并世無雙。
他的風采一如往昔。
鲲吾隻覺呼吸都快停止,有一種難以言明的劇烈刺痛感,狠狠紮入胸口。太子殿下……他果然成爲了藍帝持劍!這傳說中的禦神奇景,自己親眼所見,就算再不願意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她艱難地将劍杵進沙礫,雙手平握劍柄,額頭深深埋下,對那團冰藍火焰澀然道:“玉衡國征西将軍鲲吾,拜見藍帝。”
驚呆了的衆軍士,此刻才反應過來,忙不疊一字排開到鲲吾身後,跟着她施展大禮,不敢有任何動靜發出。
“你們退下。”回答鲲吾的卻不是甯王,而是一個清冷的少年人。他似乎有些愠怒,也有些不耐煩,那聲音飄渺如從雲端墜落:“論劍山不是早打過招呼,叫凡人不可越過崗哨嗎?”
“從哪裏來的回哪裏去。”少年人冷淡道:“艾什瑪與酆州相鄰的屏障,才剛修複完畢,此地依然留有不少魔物,不是凡人軍士能抵擋的。”
見回話的不是甯王暮沉風,而是個愣小子,魯浪立刻有點不服氣。他擡起眼來,環顧四周厲聲道:“說話的究竟是誰?藍帝都沒有叫咱們走,你憑什麽——”
“飕!”
前方的冰藍火焰裏,暮沉風拖拽的那把華麗巨劍,突然高高挑起,平行指出。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劍鋒就抵到魯浪鼻子面前。那少年人的聲音,竟然從劍鋒裏傳出,更顯不耐:“就憑這個,快滾。”
“玉玉玉……玉衡星君!”魯浪與劍鋒對視,恐懼之下,他竟然啪哒哒滴下了淚水,僵硬着脖子費力道:“饒饒……饒命……”
“星君既然下令咱們走,就立刻行動!”鲲吾回過身站起,狠狠踢了他一腳,似乎對這軟骨頭的丢人現眼,相當氣憤。
她瞥了一眼玉衡星君化爲的巨劍,又再注視了片刻暮沉風,試探道:“甯王……不……藍帝大人,我們先行告退。”
玉衡劍卻不收勢,依舊在暮沉風手底平行橫卧。隻聽那少年從劍中再次發話,不無冷意:“你們想要扣下來,用來威脅暮沉風的雲司空呢?可還想帶着他走?”
鲲吾渾身劇烈一顫,原地抱拳低首:“不敢。”
“那麽滾吧。”玉衡劍哼了一聲:“若被我發現,你們再有這些小心思,我誰都不會放過。”
衆人齊齊腳下一軟,原本剛爬起來的身體,又轟然跪倒,在沙礫上磕碰出塵土飛揚。接着他們對那巨劍和藍焰再度施禮,忙不疊騎上馬去,飛速狂奔,玩命似地遠離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