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魔俢就在下方水面高聲對答，雲雁聽得一清二楚。已完全明白，東面空中的那個九尾噬天弓，是大司祭用來穿透自己肉身，取得神丹的兇器。而夜逝水使出的劍意，則是與他相互應和，将自己束縛，成爲醒目的活靶子。
那九尾雖然氣勢洶洶，但相對遙遠。
雲雁緊緊咬牙，将凝聚的力道攝到劍尖，将止水劃出星芒劍影，自上而下，挑帶出緩慢沉重的一劍。這看似簡潔，一點也不張揚的攻擊軌道，在觸及到它的目标後，卻發出了震撼性的毀滅。
先是夜逝水的劍域束縛，像玻璃碎片一樣紛紛碎裂。接着連周圍的雲氣與風向，也被劍氣激蕩擴散，變成柳絮般狂亂飛舞。紫光穿越過它們，照射到黝黑的海面，順便将靜穆無聲的浪濤劈開。
一個深幽漩渦被憑空締造出來，直徑足有十來丈，好像巨獸的大嘴，将它附近的魔俢載具，一一咬碎，吞下肚去。一時間，包括蒼正泰在内的大小酆州船隻，無不搖搖晃晃，發出響亮的慘叫驚呼。
“發生了什麽？”先前那皇族，臉色煞白扒拉着船沿，朝雲雁所在的空中仰望：“這是天降的劫雷嗎？隻輕輕一劍，竟威力如斯！”
另一人抹着滿頭滿臉的水花，狼狽不堪喊叫：“這是劍修的律之劍域，傳說看起來越簡單，招式越緩慢的，就越是厲害！”
皇族的臉色更白：“那是爲什麽啊？”
回答他的那人已抵不住船身震動，從甲闆上被水花拍到後艙去了。
“因爲它是萬劍歸宗的一式，裏面蘊含了萬道劍影攻擊。”蒼正泰身爲魔尊，倒保持在原地，沒有被雲雁掀翻。
但他的長臉已拉下更長，對那皇族不耐煩道：“雖然律境裏氣象萬千，但在外人看起來，那一式卻很緩慢簡潔，沒有半點花樣。這是在快速劍影的迷惑下，感官做出了錯誤判斷。”
“原來我們看到的隻一式，那劍修卻驅使出了上萬道劍影。”魔俢皇族僵硬仰頭，在紫光映照下喃喃自語：“怪不得威力如此巨大，将天也劈開，海也攪亂……”
“還在發什麽呆！”蒼正泰對他發出咆哮：“快速速傳兵令，将沒死的全部召集起來！”
那人顯然狀态懵逼，喃喃道:“尊者，船都快沉了，我們還能做什麽？”
“你糊塗啦！天下沒哪個劍修可以連續施展劍域！”壁水獝的族長伸長了脖子，幾乎在怒吼：“雲雁剛才那招，已擺脫了刑地長老的寂滅靈，那個分神已兇多吉少！”
“什麽？”皇族被唬了一跳：“尊者是說，玄冰長老的寂滅靈，已經被斬碎了嗎？”
“在這種程度的劍域下，不死也殘。”蒼正泰手指上空，很是着急：“但大司祭的九尾弓，已箭在弦上，無法收回攻勢了。”
那皇族猛地點頭：“厄運者真是厲害，看來無法從她體内得到寶物了。”
“放屁！這種失敗怎麽可能發生！”蒼正泰發出雷霆之怒，對他吼叫：“否則大司祭定會喝問，要我們這些人有何用！”
被訓斥的人打了個哆嗦，隻聽那魔尊已高聲發号施令：“所有能動的聽着，放棄戰船與一切物資，隻需給我朝上沖！不管用什麽方法，給我困住厄運者雲雁！”
……
……
下方魔俢們的混亂，雲雁完全無暇顧及，因這劍域的主攻目标，是夜逝水的寂滅靈。這是她聚集所有力氣，能使出的最後劍域，但她滿懷信心：這一劍是很厲害的。
劍域鋪開以後，四周除了玻璃碎渣的脆響，便是茫茫一片風聲。雲雁散開長發，垂落止水立在空中，血珠不停滲出她的肌膚，染紅了飄揚的白衣。
并不知是被三千繁花界割裂的傷，還是來自九轉開泰的反噬。
她能聽見自己血管内，也在發出輕微脆響，伴随如擂鼓一樣的心跳，每根神經都緊繃着，好像要随時鼓起，爆裂。
感受不到夜逝水的寂滅靈。
斬滅它了……
雲雁的嘴角綻放出疲憊的微笑，在得勝的快樂裏，瞬間放松。享受了片刻的安甯後，她重新彙聚靈氣護住周身，喃喃道：“不過是一抹分神而已……被它挾持到這個地步，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她像失魂一樣，笑了一會又愁苦了一會，突然對雲霧深處，發出高聲呼喚：“澤龍……鹭過！你們在哪裏！”
聲音從嗓子裏發出後，她才發現如此軟弱無力，好像從很遠處飄蕩過來一樣。是了！劍域過後，就将是可怕的脫力狀态……如果沒有同伴的守護，情形堪憂。
而東方的九尾！它已鎖定了自己！
“我被大司祭的神器已當成靶子，它就要射過來了！”雲雁隻覺手足無力，隻想沉睡。她恐懼這毫無防禦能力的狀态，不甘心地發出求援：“你們幫幫我……我或許難以抵擋……”
被九尾刺穿身體後，必定是在那灼熱光線裏，化爲塵埃碎片，但這并不是雲雁最恐懼的事情。她現在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那幾位九獸神君，當初托付神丹的情形。
如果失去了神丹，即使到九泉之下，恐怕也會愧對他們……對了，自己這樣的異界幽魂，或許連黃泉路也去不了。
雲雁苦笑着，感受肌肉因疲憊而痙攣，力量正點點消散，甚至無法再駕雲。但她無力顧及這些，隻能發出輕聲呼喚：“澤龍……鹭過……我的神丹不能被大司祭奪走……否則魔劍鞘會煉成，天下大亂！”
唔？爲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什麽時候開始，在最危機的時刻，腦子裏裝的，居然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七劍、魔鞘、天下……這些原本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爲什麽死到臨頭，卻在擔憂這些？雲雁的腦子裏，突然冒出個奇怪的念頭，在視線開始模糊時，夜逝水含笑的臉龐，卻如此清晰起來。
他抱着胳膊面朝自己，不無調侃和驚訝，揚眉問道：“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一點也不像以前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