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雁激烈的情緒雖然被抑制,但她的身體語言,卻暴露了内心的糾結。現在她直立在原地,努力将手中的止水,劍鋒朝後撇去。運出大力之下,胳膊形成了僵直的,抖動的弧度。
這種克制劍指方向的行爲,恰恰在彰顯着劍意。
她的劍意裏溢滿怒氣。如若不理性克制,随性而行的話,止水恐怕要化爲一條銀龍,咆哮沖向君莫愁的投影身。
見此情形,鏡中的君莫愁卻流露出驚訝:“我原本以爲,你得知真相後,會怒不可歇一劍刺過來。”
他狡黠地眨眨眼:“但反正是刺不中的,讓我欣賞到姐姐的憤怒,那該有多好。”
“你有沒有什麽法子,從那裏面溜達出來。”雲雁面無表情,指向水紋中心的投影。
君莫愁搖頭:“沒有。”
“那就對了,如果你敢溜達出來,站到身邊的話,我就拔劍狠揍你一頓。”雲雁收劍回鞘:“現在雖然看起來近在咫尺,卻相隔萬裏之遙,我縱然想發洩,也不能命中目标啊。”
“……”君莫愁沉默片刻,有些惱怒:“你又開始了,這令人厭煩的調侃,自以爲是地說着無關緊要的笑話。”
“反正我是無關緊要的。”他捏碎了一粒樹莓:“如果是徐澤龍或者樞夜出賣了你,你就會笑不出來吧。”
“但是我出賣了你,你就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斜眼瞪過來:“依舊像平時一樣,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淡定。”
“第一眼看見我,得知這裏是水月宮,你就沒有多大驚訝……”他冷笑地抛棄碎渣:“因爲在你心中,我就是最無關緊要,值得懷疑的那個人。”
雲雁強行按捺情緒,對鏡中的他搖頭:“阿月,不是這樣的。”
“你還想騙誰?”君莫愁掄起一筐鮮花,朝鏡面砸來:“一言不合就神隐數百年,帶着他們全部走掉,就隻留下我!我一個人在論劍山上,背負着開陽逆弦的厄運,被衆人指指點點!”
“當初我是認真的!”他猛地拖過号鍾抱在懷裏,铿锵亂撥琴弦:“想着反正被你毀了道基,帶到了北鬥……想着反正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這輩子就這樣了。”
“所以我認真的想要,用音境天賦在論劍山闖出名堂來,做一名高手,做讓衆人仰慕的大樂師!”君莫愁撥動琴弦很急,幾乎在咆哮:“這條路是你給我選的,我認命了知道嗎!”
雲雁渾身微震,回憶在隕鐵坑裏有段時光。看了古麗娜被衆修敬慕禮遇的一幕後,君莫愁的确有段時間,在發瘋一般的努力修行。他日夜苦修音境,幾乎到了忘我的地步,攪得四鄰不安。
他說的是真話嗎……那時候的他,是這樣想的嗎……
雲雁的心中泛起刺痛,耳邊繼續傳來君莫愁的大叫。
“結果呢?”他三手連彈,奏響出一曲按音細膩,郁郁憂傷的曲調,如夜雨聲聲:“結果你在我認真起來的時候,帶着所有人跑掉了……原本七峰那些人,因爲以前的各種事,就對我們印象不好。”
“你跑了之後,欺負的人越來越多找上門來。”他沉浸在回憶裏,咬牙切齒:“因爲我在冬至火慶上,得到了膽小鬼的稱呼,他們都瞧不起我,說是天關峰的恥辱。”
“我爲什麽要管那些人怎麽想!”君莫愁坐直起來,雙手放到膝蓋撐住,恨恨注視雲雁:“因爲我認命了,想要在你的世界裏,走你想要我走的路!”
“于是我找到聶浪,對他提出死鬥,當場殺了他揚威。”那人嗤笑一聲:“可是結果呢?結果幾乎所有人,都說我是有開陽逆弦的冷血者,總有一天會堕天,成爲魔頭!”
雲雁聽到這裏,暗自歎息。
以君莫愁的性子,多半在刺死聶浪的時候,對着找茬的衆修挑釁。在案卷上不是說,當時他滿口戾氣,好像魔修一樣,說着對神州大不敬的語言嗎?
所以才有後來被衆修圍攻,負隅頑抗刺傷數人,然後被關進罪己崖的冰壇,封印了起來。然而這一切,如果沒有陰錯陽差的浮世之旅,或許是可以避免的……
沒有人在阿月身邊,就在他決定好好做一名神州劍修時,連自己也不在他的身邊。圍繞着他的,隻有陌生人的冷眼、挑釁與奚落。好像一盆冰水覆下,将他心底充滿希望,無比熱烈的萌芽,生生扼殺了。
雲雁隻覺情緒複雜,被出賣後的憤怒已消失了大半,隻有無盡的失落。她深深吸入口氣,對鏡中人溫和道:“對不起,阿月我要向你說聲對不起,沒有在那時候陪在你身邊。”
“可是你也要向我說對不起。”她話鋒一轉:“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該欺騙我,出賣我。你也許不知道九獸神丹,對于天下而言意味着什麽,不該這麽任性。”
“我管你!我管個屁的天下!”君莫愁狠狠回擊:“知道嗎?我最想看見的,就是你吃癟後發狂的神情,一直讨厭着你,現在更甚!”
“然而對于這裏,對于大司祭……”他擡手指着水榭,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我卻是深深懷念,他們也思念着我,回返之後,現在我又是水月宮的少宮主。”
雲雁心頭劇烈抽動着,聲音有些發軟:“你恨我出賣我也罷,但你不要信任那兩個魔頭,不要再将道基轉爲魔修……”
說到後來,她自己都無力朝下說了。雖然這是滿滿的願望,但君莫愁已經回酆州了,于是這變成了絕望。在大司祭的幫助下,他或許又要重頭再來,抛棄所有在北鬥獲得的根基。
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終于全然破滅。
“不用擺出如喪考妣的表情。”君莫愁在鏡中冷笑:“你以爲我回了酆州,就又能痛痛快快地做回魔修嗎?”
“縱然有大司祭憐惜照顧,付清寒引導我的意境根基,已深入骨髓了。”他充滿了怨毒:“我的經脈裏流淌着正氣,體内生成了劍府,全身都是你們加持給我的修行痕迹。”
“這導緻我隻能呆在窄小的庇護術裏,不讓身體被魔氣侵蝕。”君莫愁揮拳撞擊鏡面,再次發出怒吼:“都是你造成的!就算返回了酆州,我也失去了自由!”
他已狂亂:“我恨你恨你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