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王這句話，語氣一如平時的她，淡泊柔和。但蘊藏着一種，上位大能才擁有的霸氣，使雲雁敬意萌生，有些呆怔在原地。或許每一個活得長久的修士，都可以毫不介意地，在血水裏暢快呼吸。

因爲他們都踏破過生死門，在血海裏渡劫行走，沒有回頭路，就算自己也一樣。

折羽最後堕天化魇，她的手底會有上萬生靈的血肉祭奠。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就是那個人，三百世後原罪的延續。将要面對的，是她締造的血海孽緣，但是不能畏懼。

因爲這無法逃避。

雲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沿着林溪的血流飄動，前往那個将月亮也染紅的戰地。修羅王在水裏揚起大尾，與她并肩而行，兩人的神識感官都甚強，不一會爾就尋到了源頭。

在幽幽月光下，林溪前方的一處空曠草地上，七零八落躺着數名白衣人。他們個個腰佩昆崗玉，頭頂帷帽有的散落，有的破裂開來，緊貼屍身。

雲雁隻需一眼，便認得是論劍山的弟子們。那持續了無數代的着裝風格，似乎從未改變過。在這群遇害修士的屍首堆裏，一個膚色微黑，五官嬌美無比的女子，正半跪着對他們一一檢查，似乎在尋找什麽。

而立在她背後不遠處的，則是個身形娉婷，穿着紫衫帶有紫色印花帷帽的人。但見她手裏握着精緻無比的長劍，整個人溢出無比強大的靈壓，就算身爲魂體的雲雁，也被強烈的影響。

修羅王從鵝卵石間探頭，微訝道：“黑美人是鲲吾，那個紫衣女，難道就是……”

“是商紅羽沒錯。”雲雁側身道：“在三百世以前，我現在的魂器承影，是付清寒送給她的愛劍。她給劍取名雲雁，所以無論怎樣，我都能一眼認出。”

“冥冥之中，天命似有千絲萬縷的軌迹，既遙遙相望，又牽引羁絆。”修羅王歎道：“當真宛如理不清的謎團，令人時常感慨。”

“無論我是她曾經劍的名字也好，還是她的最後次轉世也好。”雲雁朝那紫衣女走去，抱着胳膊停在她身邊，哼出一聲：“說起來，這個人和我半點也不像，她就是變态，還是個施虐狂。”

“看看這一地的屍體，把溪流染紅，連腳都插不進去。”雲雁歪頭對着商紅羽發出呼喊：“喂！你又幹了什麽好事？”

商紅羽自然聽不見她，隻伸手撩開帷帽輕紗，露出雪色臉龐，對鲲吾道：“都檢查過了嗎，可有遺漏？”

“十五具屍首，兩個執法中隊，無人逃脫。”鲲吾回頭對她甜笑：“主上好厲害，隻需兩次劍陣突襲，便将這些人全宰了。”

“哼，這群人下山調查尤英那群賤人的死，所以也是些賤人。”商紅羽對屍堆啐道：“趕在他們查到卿雲宮之前，就得先出手滅掉，才不至于驚擾到凜紫。”

“說起來都怪你。”她對着鲲吾涼涼道：“在殺尤英他們的那一夜，竟手忙腳亂，留下了蛛絲馬迹。簡直不靠譜，我要你何用！”

“主上！”鲲吾立刻大哭，接着膝行到她腳邊，一把抱住她的腿用力的搖晃：“你都把我趕出星君府了，千萬不要再抛棄我啊！我以後一定注意，殺人不留痕迹！”

“那好，你們族裏不是有種鲸吞術嗎？把這些人給我吞下去。”商紅羽勾起嘴角：“讓他們爛在魚肚子裏，看論劍山還能将線索，搜查到我身邊嗎？”

“鲸吞術隻是個結界空間，隻能保存屍首，無法消化屍首。”鲲吾眨巴着眼睛可憐兮兮：“而且我也不會嘛……”

“所以都說了。”商紅羽不耐煩地俯身敲打她的腦袋：“我要你何用。”

鲲吾挽起袖子大力表現：“我現在就刨坑将他們埋了！”

“等一等，讓我驅動源力，用天雷地火先燒他們成灰。”商紅羽得瑟地舉起承影：“最近我的天境突飛猛進，全要靠那本奇異功法《轉乾坤》，說到底，真要謝謝金帝大人的相助。”

一邊的黑美人立刻附議：“主上所言極是，七劍裏的家夥，個個都不讨人喜歡，除了金帝……”

迎接到商紅羽冷若冰霜的注視，她立刻畏畏縮縮地改口：“不……不隻有金帝！七劍裏最優秀最讨人喜歡的，自然是咱們的天璇星君！”

那紫衫美人這才緩和下臉色，微微點了下頭。接着她行雲流水一般側身揮動承影，源力汩汩流出。引卷起狂風與星塵，宛如數條紫色長龍，将她圍在中心。

“真是得心應手的天境風采。”修羅王悄悄對旁觀的雲雁道：“阿蘇二認爲，那時候的商紅羽如何？”

“很強。”雲雁緊緊盯着那群紫龍：“輝煌而氣勢磅礴，而且靈力十足，精純無比。”

修羅王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可是她不如我。”雲雁側身對大魚微笑：“商紅羽仰仗着逆天的資質，雖然也勤修苦練。但她隻求速進根基缺失，并不算最佳的修行方式。”

修羅王這才發出回應，歎道：“你說的不錯。或許就因爲她長時間，一味求迅速攀升，而忽略了基礎。所以後來道心不穩神思輕浮，終于支撐不住堕天。”

雲雁微微低頭，想起來在現世裏，遙遠水月宮中的那一人，頓時心中泛起陣陣刺痛，煩悶無比：“可是在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認爲，堕天是件不好的事情。”

“有些人的一生理想，說不定是脫離正氣充斥之地，前往那幽暗地底。”她吐字沉重：“所謂人各有志……以往的我曾經努力對抗，現在已經放棄了。”

“若他認爲酆州的道義，就是靈魂所向，便是無論如何……也拉不回來的！”說到最後，雲雁的魂體已微微顫抖，好像風中的燭火一樣，猛烈地跳動，顯然情緒激動。

修羅王靜靜望向她：“看來你最近遇見了一件極其傷心的事。雖然裝作忘記，但它總在不自覺之間，就會跳出來，重重啃咬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