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準曆十一月十三日海尼森空港

距離亞姆立劄會戰，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時間，這場戰争引起喧嚣卻一直沒有平靜下去，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迹象。動員了三千萬人的超大規模遠征，最後戰死及行蹤不明的士兵，數量占比約七成，通過電腦所統計出來的數字，讓任何旁觀者，都爲止膽寒。自由行星同盟各種電視節目、報紙、社交媒體們，24小時不停進行輪番轟炸，加劇了整個社會的浮躁氣息。政府、軍隊、還有數倍與參戰人數的遺族，環繞在他們心頭上，除了哀傷外，普遍彌漫着一股發洩不出來憤怒。

不過這一切，都與布魯斯李無關。

作爲亞姆立劄的生還者，李是幸運的。戰鬥的最後時刻緊急瓦普跳躍，并沒有把伊休塔号轉移到恒星通訊屏障區，或不知名的星域裏。受傷的戰艦，恰巧被傳送到了多拉基亞星系附近的塵埃帶中。經過故障維修後，戰艦順利地和陸陸續續，從亞姆立劄這個死亡漩渦中掙紮回來的同伴們一起，安全重返伊謝爾倫要塞。

作爲幸存者，李又是不幸的。他此時沒有了現役軍人身份。全軍慘敗，本身就給軍部上層乃至整個自由行星同盟蒙上了陰影，更别說在這場敗仗中間，他還出現過獨走違令的現象。新銳試驗艦伊休塔号直接勒令封存，今後如果沒有意外，不再會有出港的機會。整個技術分隊被解散單獨的編制，組成人員全部分散派往其他的星域駐防。

對上層部的決定，李沒有什麽意外，目前這個處置，對他已經算是輕的，即使最後要上軍事法庭或更嚴重的處罰，他也能坦然接受這個命運。現在僅僅是把他隔離到預備役，他實在是太運氣了，雖說這運氣背後，可能也有着更深層的交易。

唯一愧疚的，就是影響到了身邊的人。除了保持現役留在伊謝爾倫養傷的朋友，和李堅持到敗戰最後的張辛雨等人也一起被踢到了預備役裏。

但不管怎麽說，布魯斯李作爲軍人的生命，應該算是要結束了。

即将跨出二十歲年齡門檻，布魯斯?李預備役中校，時隔十五年之後，終于像個正常公民那樣，沒有一身同盟軍的标準黑色軍服外套，而是穿戴輕便的休閑西服和馬甲内襯，出現在海尼森的公共場所中。

他的四周現在都是同樣與他一樣，等待着接機的市民。李沒有和他們一樣也舉着寫着親人姓名名牌的木闆或硬紙闆，雙眼隻是直視着公務人員的出艙口。

五分鍾之前，從艾爾法西爾飛往巴拉特的恒星航班已經到達停機坪。沒等多久，他所等待的人便出現了。

查爾斯頓?李?Jr領頭大步從容走出公務人員專用進出口，帶着就算長途旅行也沒忘後梳的濃密黑發。

這位新生代政客和上次李見到的時候，沒有多少大變化，雙眼略帶些許旅途帶來的疲憊，整個人的氣色卻顯得卻非常好。方正的臉孔雖一直挂着自由行星同盟的政治家們，模闆化的嚴肅神情，不過卻讓外人很清楚他正在高興。他的精神和思想，現在是充滿喜悅和興奮的，乃至影響到了他周圍的氣場。

緊跟着小查爾斯頓後面的，是他一生的摯愛，海倫娜?弗林。李的這位嫂子和她的丈夫完全相反，臉上是一直帶着笑顔，眉宇間卻不時浮現着一絲擔憂的愁容。

“嗨，布魯斯！在這兒！”海倫娜夫人第一個發現了混雜在接機人群中的李，舉起手用力的揮舞着，然後沖過去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用力地拍打着李的後背好一會。小查爾斯頓沒有跟他妻子一樣誇張，也露出欣慰地微笑，與來他的兄弟打了招呼。

布魯斯?李一面和重逢的兄嫂們寒暄着，卻沒有将目光全部集中他的兄嫂身上，視線漸漸移向了後面與海倫娜夫人同行的那個身影。擁有琥珀色大眼鏡和绯紅色頭發的少女。

“你好，塞西莉亞。”

“你好，布魯斯先生。”塞西莉亞?艾琳還是那副青春靓麗的模樣，少女的身段包裹在搭配純白短襯衫的藍絲絨吊帶連衣裙中，長發在後腦打了一個單馬尾蝴蝶結。擡頭看着李的時候，李仿佛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诶，車我停在外面了，我帶你們去。”還好，李還沒忘他到機場來，不是爲了單看姑娘的。

“嗯，好的，布魯斯，你先把海倫娜她們送回去，我得先去趟評議會。晚上回家有事跟你談，你不要先離開了。”小查爾斯頓擡手看看表，與不情願的妻子吻别後，上了另一輛懸浮車。作爲卸任的同盟行星官僚，早有專車按時刻表在空港等待接送他。

“好了，我們先回去吧。工作是他的第一位。布魯斯，最近海尼森有沒有什麽新鮮事。”

三人目送着黑色政府公務車遠去，海倫娜夫人才收起依依不舍的表情，恢複起笑臉，詢問着李最近身邊有沒有啥趣事發生。

趣事當然是有，最火熱的就是媒體政論節目和政府發言人，近段時間爲了收視率和丢鍋，在亞姆立劄敗戰上互相攻汗辯解，醜态百出。當然這種新聞拿來說給嫂子說，很有些不合适，李随意找了近一個個月發生在上流圈子和娛樂圈裏的八卦消息。脫離軍隊後，李終于學會了在電視綜藝節目上找打發時間的消遣。

與李一樣，小查爾斯頓在海尼森是有獨立居所的。應該說，就算是他們唯一還住在父母身邊的小弟弟吉爾伯特，名下也擁有一套中心區高層公寓。如除非必要，小查爾斯頓是不會把比佛利山上的大宅當作家。

驅車到達小查爾斯頓在海尼森的家，托運的行李正好被空港轉運車運過來。從司機轉而客串搬家工人的李和兩個女人一起，開始整理起很久沒住的屋子。兩層的郊區單棟住宅，借助現代化清掃機器的幫助下，僅用了一個下午，恢複到宜居的地步。

慣例還是海倫娜夫人負責晚餐來犒勞大家。搭配着松軟圓面包的大份烤牛肉，混合迷疊黃油的香氣下誘發人食欲，從附近海港冷鮮直送的龍蝦與面包蟹，抹上胡椒和岩鹽進行焗烤出熟透的紅色，周邊是蘆筍的冷盤，配合的佐汁是在艾爾法西爾期間學會的秘方。

李的大嫂烹饪的食物仍是一貫的好吃，爲了招待李，海倫娜夫人還撬開了一瓶七八二年份的紅酒用以佐餐。可惜地的是，李的大哥不能回來享用，小查爾斯頓來訊他被特留尼希特留飯了。

“啊~~，就是這樣，又開始了，不讓人消停的特留尼希特。”餐後，海倫娜夫人郁悶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晃蕩着酒液對吃完的兩人發起了報怨。“難道國防委員長閣下的手裏，沒有其他可用的人才了嗎？必須他一個人忙前忙後？”

“也許真是那樣。海倫娜姐，就我看來，除了大哥外，都是飯桶。”李倒是沒有完全附和他的嫂子，畢竟在李眼裏，小查爾斯頓的行程緊，也是情有可原。目前特留尼希特風頭正勁，亞姆利紮出兵決議的評議會上，投出反對票的特留尼希特，被認爲是先知一般的明智之士，現在更是暫代評議會議長的職務，掌握着同盟政權。而且可以預見來年的選舉，特留尼希特也能輕易地摒除頭銜中的“暫代”兩字。

目前對特留尼希特一黨來講，算是黎明前的關鍵期，身爲特黨門下核心黨徒的小查爾斯頓，不也是聽到黨首特留尼希特的召喚，立馬毫不遲疑便辭去行星長官的職務，回海尼森任侯差遣。

何況别看海倫娜盡管在報怨，當小查爾斯頓決定卸任之後，身爲妻子的她馬上也關閉花店，陪同小查爾斯頓返回她最讨厭的海尼森交際圈。報怨也僅僅是牢騷罷了，海倫娜不享受這一切，但她愛他大哥。

“等明年，明年等選舉完了之後，大概大哥的時間就會多些空餘來陪你。”李嘴上說着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話來安慰大嫂，以小查爾斯頓在特黨中的實力和位置，等到明年特留尼希特大權在握，隻會更加忙碌。

“但願如此吧，希望如此。”海倫娜夫人呡了一口杯子裏的酒。

“應該如此。對了，海倫娜姐，這次在海尼森還是打算開店嗎？”

“沒錯，我要在市中心開個大大的酒吧，到時候你的那群狐朋狗友都叫去給我捧場。”

“啊，酒吧。”不是花店嗎？

“哈哈，偶爾也要有改變啊。你沒看我連塞莉都拐來了嗎？到時候隻要塞莉往門口一站，保準整個海尼森的年輕人都會湧到我店裏來消費。”

這是哪跟哪兒，李猶疑地盯着坐在旁邊的塞西莉亞，目光在海倫娜和塞西莉亞兩邊遊弋，讓少女的臉都泛紅了，不過紅撲撲的臉蛋也是很可愛啊。“啊，那也，不錯。”

“好了，不逗你了，一點有趣的反應都沒有。”海倫娜放下酒杯，她的酒量很淺，現在臉頰上已經泛起了酡紅的顔色。“我打算在評議會附近重新開家花店，評議會大堂我進去過幾次，總是冷冷冰冰地，缺乏人味兒。”

“人味？”

“沒錯，都是些講究算計的冷酷機器人，你哥哥，以後可能也會變成那樣兒。”

“……”

“所以我才要帶塞莉來這兒，到時候将店鋪一樓門面改建成咖啡館，鮮花與咖啡，生意一定好。議員老爺們就算不喜歡鮮花，也會愛上塞莉手制的咖啡。”

“是嗎？”

“你不相信？”海倫娜一臉驚訝。“塞莉親愛的，給可憐的小布魯斯泡杯咖啡吧，讓他嘗嘗你的手藝。”海倫娜用很自然地語氣，将塞西莉亞給支開了，李覺得他的大嫂可能有什麽事要獨自對他說。

“布魯斯，老頭子很生氣，你哥哥在和他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了，你交惡了一個伊謝爾倫的将軍，對方申請對你進行軍法仲裁，報告都打到軍部來了，他費了不少手段力氣才穩住。”海倫娜夫人口中的“老頭子”，指代的是李和小查爾斯頓的父親，查爾斯頓議員。

“并不是，并不算是交惡，錯在我，犯了一個軍中大忌。”李有些感覺，難以咽下的苦果在胃裏一直反刍，在戰場上一時的激動，給家裏人造成了多麽麻煩的後果啊。

“……好吧，不管那是爲啥，總之，暫時事情好像還沒完，你哥哥今天去評議會，也會去找人商量處置一些手尾。”

“嗯，海倫娜姐，那你跟我講這些是？”李擡起頭，眼睛盯着海倫娜夫人，他的大嫂是他一直敬愛的獨立女性，不是那種不分場合和拎不清的女人。

“你不要誤會，布魯斯。我不是評價你這樣做對不對。你知道，你哥哥這個人，總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待會兒他回來，可能會對你有這樣那樣的安排和說教，不過他是愛你的，你如果不情願也不要當面頂撞他，好嗎？”

“海倫娜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李心中湧起一絲溫暖，這是被人關心的感覺。

“那就好，你是個好孩子，布魯斯。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有啥問題，先告訴我，讓我去跟他說。啊，咖啡來了。”

“請喝吧，布魯斯先生。”

塞西莉亞從廚房中走出，雙手端着一份純色骨瓷咖啡杯，遞到布魯斯李跟前。從咖啡杯中飄出的香氣，迅速誘惑地鑽進李的鼻腔，揮發性芳香物的獨有氣味，突然讓李回憶起他的勤務士官所沖泡的那一系列特制咖啡來。

“謝謝，塞西莉亞。”接過了咖啡的李沒有立刻品嘗，而是細細打量。塞西莉亞手制的咖啡與克裏茲威巴難分伯仲，手法上卻完全不同。李沒有喝就能聞的出滲透在咖啡裏的濃濃的小豆蔻和甜酒的香氣。還有碾磨發散的肉桂香。當熱度适中的咖啡感染進舌尖，這股混合香波段式再對李的味覺展開攻擊，一點也不輸勤務士官的花式咖啡。

“非常好喝。”李對眼前等待着評價的少女展露微笑，給出了五星好評。

“太好了，我在廚房裏煮了一大鍋呢！”得到了贊揚的塞西莉亞孩子氣地地拍了拍手。

“一大鍋…………”李回味了一下口中純正的豆蔻香，嗯，好像賓治咖啡的做法是先用平底鍋做出五六個人的量。“嗯，海倫娜姐，你也要來一點咖啡嗎？”

“不必了，我有些累，布魯斯，你再和塞莉聊會天吧，我去樓上睡覺倒會時差。”海倫娜夫人看兩人氣氛不錯，随意扯個理由上樓，留下一對男女獨處在客廳裏。

“……”

“……”

“布魯斯先生。”

“嗯？”

“雖然有些晚了，但您平安無事歸來，真是太好了。”

“謝謝，塞莉。”布魯斯?李看着面前忽閃着琥珀色眼睛的少女，放下了咖啡杯，雙手環抱，将她擁入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