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一月份後,處于冬季的首爾氣溫愈發低了下來。
庭院裏種植的那些盆栽因爲昨天剛下過的一場小雪而變得略微枯萎,而在屋内,充滿暖氣的客廳卻也同樣彌漫着一股莫名的凝重氣氛。
“oa你……剛剛說的這些事,都是真的嗎?”
在聽完韓宇的闡述後,沉默了很久的林允兒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眼眶微紅,視線反複審視着韓宇,似乎想要從他那張平靜的面容上看出點開玩笑的意味。
對……她就是感覺他在跟自己等人開玩笑。
什麽多重人格,這難道不是電視劇裏面才有的劇情嗎?他,這個坐在她面前的男人爲什麽會是多重人格?他怎麽會是多重人格?
說起來相當的諷刺,當初托韓宇的福,在座的人幾乎每一個都認真觀看過他曾經出演的那第一部電視劇,因此,林允兒也多多少少對于多重人格患者的發病原因有了一些了解。
她實在無法想象出,究竟是什麽樣的理由,能把這個人,能把這個陪伴着她一起長大的男人逼到發瘋的程度……
“瘋子”,這是韓宇之前描述自己發病狀态時用過的一個形容詞。
他說這話時雖然臉上帶着無奈的笑容,可在場的四個女人沒有誰去附和他一句。
她們都一語不發地凝視着他,眼中的含義各有不同,卻也近乎一緻。
震驚、不敢相信、難過,以及,感同身受般的心疼。
以往“心疼”這個詞,一般都是男人對于女人,然而當有一天,這個詞彙被用在了一個男人的身上,那份心情,卻也叫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哀傷。
隻是韓宇到底是韓宇,他也是一個俗氣的男人,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會願意别人對自己生出心疼的這種情緒,尤其對象還是幾個和他關系親近的女人。
“是不是事實,我一時間也拿不出什麽證據來給你們看。”
韓宇轉頭看向了坐在自己右手邊的鄭秀妍,“不過你們可以問問秀妍,我記得她應該見過其中的兩個家夥。”
“歐尼!”
向來和姐姐十分親昵的鄭秀晶這一回卻一反常态地高聲叫了起來,她用憤怒而不解的目光看着姐姐,問道“他身上發生這樣的事,你怎麽還可以瞞着我?”
和大家一樣處于沉默中的鄭秀妍擡擡眼皮子,視線微微掃視了一圈,當她注意到另一邊那兩道同樣朝自己怒視而來的目光後,她就在心裏無聲地歎了口氣。
難道她不想告訴别人這件事嗎?她也想,可是,把這種事說出去,除了有可能被洩漏到外界的壞處以外,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韓宇的事,可不是那種大家聚在一起集思廣益,就能得出解決辦法的小問題。
“行了,别把氣撒在你歐尼身上。這件事是我囑咐她不要告訴别人的,一來是爲了保密,二來,我也不想讓你們擔心。”
鄭秀晶愈發生氣起來,她看不慣韓宇說這話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呀……你不知道這事情究竟有多嚴重嗎?心理上的疾病遠遠比身體上的還要難以治療,這些你不懂嗎?你不告訴我們,你讓我們怎麽幫你?!”
韓宇瞧了她一眼,語氣更加地惹人惱怒“這件事,能不能解決,關鍵在于我自己,和你們沒關系。我就算是把這事告訴你們,你們也沒辦法幫我解決,隻會徒增煩惱而已。”
“呀,你——”
“好了,秀晶。”
從頭到尾很少發言的金泰妍總算出聲了。
她伸手拉了拉情緒激動的鄭秀晶,接着就緊繃着一張小臉,轉而面向了韓宇,“oa……我就問一個問題吧,你剛才告訴我們,這件事你自己能解決,你确定嗎?”
“他能确定什麽?”
還沒回答,旁邊的鄭秀晶又嚷嚷了一聲。林允兒張張嘴,本想說點什麽,結果一看到鄭秀晶那雙和自己一樣紅通通的眼睛,就不由緊緊抿住下唇,回頭也狠瞪了韓宇一眼。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們說這件事。”
韓宇倒是毫不在意鄭秀晶的拆台和林允兒那好像要活吃了自己的怨氣眼神,他稍稍斟酌,就苦笑着說“我的情況和你們在電視劇當中看到的不一樣。說來可笑,但我的确能夠和我身體裏的那些‘人’溝通。這次也是,雖然方式蠻橫了點,但他們好歹是把記憶還給了我。從這點上來看,我倒還要感謝他們。”
“感謝什麽?”
始終沒對這件事表過态的鄭秀妍罕見地開口說了一句,她轉頭注視着韓宇,鄭重其事地說道“我知道oa你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才沒有說出自己心中的那些憂慮。沒錯,我說實話,我有時候确實很感謝richard oa的出現,不然那時候可能真的會出大事。但是,我也絕對不希望oa你受到任何的傷害。現在所謂居住在你身體裏的那些‘人’,你說是他們目前還沒有做出什麽真正的壞事,可是萬一,萬一将來有一天情況不受控制,萬一……萬一oa你真的因爲他們而受到傷害,到時候我們要怎麽辦?”
“沒錯!”
這話一說,鄭秀晶當即應和,她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對韓宇說道“馬上,回美國治療!既然在韓國我們沒辦法,我們就去國外。我就不相信治不好,這又不是什麽絕症。”
韓宇能感覺到周圍那四雙眼睛又齊刷刷地盯住了自己。
他忍不住再次苦笑道“這确實不是絕症,但有可能就和絕症一樣難以治療。”
“你是想讓我把這件事告訴給阿爸嗎?”
林允兒極爲認真地盯着韓宇,在這件事的處理上,她的态度和鄭秀晶達成了高度的一緻。
“你們很希望我進行治療嗎?”
“當然了!”
四聲不約而同的整齊回應。
“可是……你們怎麽确定,現在坐在你們面前的我,就是你們想要的我呢?”
韓宇的話讓在場的四個女人又微微色變。
他這話說得繞口,但已經了解來龍去脈的林允兒等人卻很清楚他這話裏的含義。
權允兒曾經說過,韓宇,也就是此時此刻出現在林允兒她們面前的這個人,有可能也是分裂人格中的一部分。
在林允兒她們的記憶中,她們真正認識的那個韓宇,也許現在正沉睡在這具身體之中,尚未醒來。
這也正是韓宇這段時間以來的顧慮之一。
他原本是爲了保證身邊人的安全才選擇無條件配合權允兒的治療,可當問題在他眼前被正式揭露開來的時候,他就有些茫然地發現,這件事還關乎到他自身的“存亡”。
韓宇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應該更進一步。他無可否認,自己在隐隐擔心那所謂事情的真相。
如果到時候,他發現他真的不是“他”,他又該何去何從?
要治療,他就得放棄自我,要保住自己,他就得陷入這無休止的困局,等待着或者将來有一天,事情會出現轉機。
兩個選擇都讓人爲難。
而更爲重要的是,韓宇心中至今都存有疑問,他在想,理查德他們,真的是因多重人格而誕生出來的副人格嗎?
如果是的話,那爲什麽他們的表現會和權允兒口中其他那些多重人格的案例有不少的出入之處呢?
哪怕是多重人格的患者也不會出現像韓宇這樣那麽頻繁的幻視幻聽,這點韓宇在權允兒那邊早就得到了确認。另外,權允兒也從未聽說過,有誰會像韓宇一樣,和自己的人格們“面對面”交流的。
從未有過如此的案例,獨韓宇一份。
随着時間的漸漸推移,腦海中最初的那些疑問被解開了很多,但解開後,又有新的疑問被填補進去。
眼前仿佛始終有一層迷霧,在籠罩着答案。
韓宇想伸手撥開,又躊躇不前。
隻能任由情況再一次陷入僵局。
“你們在擔心什麽,我都知道。”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四道倩影,韓宇的表情既複雜又覺得安慰,他說道“你們也知道,我并不是那種聽不進勸告的人。我之所以會猶豫,是因爲我有我的理由。雖然很遺憾,但事情就是這樣。我有種預感,這件事最後隻能在我自己手上結束。你們就當我是僥幸心理吧,在事情沒有真正變得糟糕之前,就讓我任性一下,随我的心意吧。”
金泰妍咬咬嘴唇,看樣子想要說話,但話還沒出口就被韓宇會意地打斷了。
“别擔心。”
韓宇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他看着這四張蹙眉注視自己的美麗臉蛋,輕聲說道“我又不是真的傻瓜,任性也會有個限度,覺得不對的話,我也不會固執到底。就算……事情最後真的不太如意,我也會想辦法讓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
四女聞言,就相互對視一眼,最終,熟悉韓宇性格的她們,都沒有再開口說什麽。
“好了。談話到此爲止。”
韓宇微笑地拍拍手,站起身來,“我還有事,要趕着出去。你們要留在家裏就随意吧,等我下午回來再說。”
“o、oa!”
忽然,在座中的金泰妍急促地叫了一聲。
等到韓宇疑惑地低頭看去時,她才遲疑地抿着嘴,低下頭道“我……我有事要單獨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