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衣也不生氣，甚至唐伊思懷疑她還會不會有生氣這個情緒。
葉衣淡淡道：“我懷孕了，你表哥的孩子。”
“……”唐伊思看向那還很平坦的小腹，不敢相信這樣的時候，那個地方會孕育出一個小生命……
如果慕然沒有忘記她，如果慕然沒失失蹤，該是有多高興啊！
唐伊思忍不住伸手去摸，感受着皮膚下的脈動，心頭酸澀。
“有了孩子，你更應該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因爲你将來還要把孩子養大，看着孩子成人……”
葉衣搖了搖頭，淡淡的苦澀在口齒間：“之前用過南茗的藥，我活不了太久，或許一個月，或許兩個月，或許……随時都會死。”
“有時候，我甚至以爲，我隻要一睡過去，就再也不會醒來。伊思，你知道這種感覺麽？我以爲自己可以無所畏懼，可是現在，我卻在害怕，害怕死亡，害怕我會帶着遺憾離開這個世界。”葉衣低頭凝視着自己的腹部，臉上露出了爲人母的溫柔與慈愛：“以前的時候，我從來不怕死，也不貪生。因爲生無可戀，死也無懼。可是現在……我還好多事情需要做。”
“我還沒有找到慕然，沒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所以我、我不能死，我還不想死。”
“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了。就當……就當我隻是一個容器，你隻是把蠱寄養在我這裏，好不好？”
卑微到這種地步的葉衣，這樣卑微的葉衣，褪去了那一身倔傲，在她面前做着一個搖尾乞生的膽小鬼。
可是……唐伊思卻沒有瞧不起她，隻是心酸，隻是感到悲傷。
唐伊思陷入了天人交戰，身爲唐家子孫，她比别人都清楚，續命蠱是什麽樣的一個存在。
蠱的珍貴暫且不說，一般是蠱主人在别人的身體裏養出來的子蠱，在人體裏孕育出生，吸取了生人的生命力據爲己有，子蠱從孕育到長大，有一個漫長的過程，而這個過程裏，宿主與蠱同生，卻無法共死。子蠱成熟時，也就是宿主死亡的時候。等到子蠱成熟，再從子蠱的宿主的身體裏把蠱取出來，關健時刻可以爲自己續命，所以叫續命蠱。
葉衣的意思，是要她在她身體裏，養續命蠱，爲她争取活下來的時間。
而這個時間，隻有一年。
一年的時間，足夠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一年之後，如果唐伊思想的話，可以把她扔進蠱池，制作成人蠱，一種沒有感情的生物，不會呼吸，沒有心跳，隻會聽從命令殺人。
如果不那樣做，葉衣會死的連骨灰都不剩。
真正的灰飛煙滅！
唐伊思的額頭沁出大滴大滴的汗，在葉衣希冀的目光下，她咬緊牙才沒有說出那一個‘好’字。她顫聲道：“我們可以去找南叔，或許他有辦法救你……”
“沒用的，他早就說過他隻能治病，卻治不了命。在我這裏，他已經盡了全力。”
“那……可以去找别的醫生，現在科學那麽發達……”
“唐伊思。”葉衣歎息着打斷她的話：“你應該知道我的身體情況的，如果可以治，我也不會來找你。我真的、很想很想活下去的。”
“可……”
“就當我求你吧，雖然我也許沒有報答的機會。”
她說的清淺淡然，唐伊思卻忍不住熱淚盈眶。她擡起頭，好不容易才将眼淚倒回肚子裏，聲音幾乎是從牙齒間擠出來的一樣：“如果……如果我給了你續命蠱，這一年你就保證你不會遇到意外了嗎？”葉君不知下落，甯非不知下落，杜維也還沒有解決，太多太多的因素會影響未來的發展，她要怎麽避開？
葉衣露出釋然的笑：“如果真的發生什麽意外，我也認了，是命。”
唐伊思呐呐的望着她……
命這個字，從葉衣口中說出來那麽不真實。這種隻有生活的弱點才會把自己的失敗與挫折找得借口，卻沒想到有一天會出自葉衣的口中。
唐伊思不知道怎麽形容此時的心情，她仿佛看到了一個頑強不屈鋼鐵般的女人，不斷的被磨成了一個放棄了所有希望，隻抱着那一點點小期待而屈服在命運之下的小女人。
她還想要再堅持，想起了慕然：“慕然……”
“别管慕然了吧。”葉衣扯出一絲牽強的笑：“反正他已經把我忘了，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想記得我，現在的我也不想他記得。續命蠱的事情，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讓它腐爛在你和我的肚子裏。我不會再想要報仇，也不會再想摻和任何一件危險的事情了，我隻想好好把孩子生下來。等将來我死的時候，把孩子交給一個普通的家庭，讓孩子快快樂樂的長大……”
一個沒有危險和仇恨的普通家庭，一個可以平平靜靜過完一生的家庭。
她陡然哽咽，随即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然後睜開雙眼，定定的望着唐伊思：“成全我吧。”
成全我吧。
簡單的四個字，充滿了乞求。
唐伊思差點站立不穩，望着她蒼白的透着青灰的臉，顫聲道：“好！”
葉衣微微一笑，真誠的道：“謝謝。”
唐伊思扭開臉，她怕再看着葉衣的臉，她會無法再僞裝淡然。
從唐家大宅走出去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清晨的空氣，清晰而幹淨。、
葉衣站在小西門，回頭看着通往唐家的林蔭小道，露出了一絲發自内心的笑容。
她摸了摸肚子，眉目溫和：“孩子，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生下來。”如果是個怪物，我就和你一起死，如果是個健康的孩子，就好好活下去……
擡起頭，迎着陽光，她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潤紅。
在蒼白的臉色，卻顯得那麽不正常。
唐伊思站在樓上，遠遠的看着她離開的背影，那麽纖薄，又那麽筆直，然而有種一碰即碎的脆弱……
她握緊雙拳，指甲深陷進掌心裏，疼痛令她回神，她攤開手，看着血淋淋的手掌，陡然握緊！
葉衣的億，就讓她來替她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