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非卻是握着她的手,緩緩地将葉衣的手,交到了慕然的手中。
像一個哥哥,一個朋友,帶着一種昔日戀人的憂傷,滿含着一個将死之人的無力與欺詐,将他和她的手,疊交在了一起。
廣場上,人來人往。噴泉池旁,有人許願有人歇涼。
燈光裏的噴泉,五光十色瑰麗無比,三人就這樣站在簾子般墜下的噴泉前面,在那麽多人奇怪的注視下,三隻手交握在一起,那樣的緊。
慕然下了命令。
澎!
一顆子彈打中甯非的額頭,人群靜了靜,頓時嘩然,随即逃開!
子彈穿透了甯非的腦袋落在身後的地面上,聲音沉悶。慕然的手上淌下了血,幾乎與子彈同時落地。
甯非的指間,有一把刀,刀身卻被葉衣抓住,慕然則扣住甯非的手腕。慕然掌心裏的血就是她掌心裏淌下來的。
剛才的那一瞬間,甯非找了一個很好的點,借着人群避開所有狙擊手,和其他暗處伺機而動的慕然的人。周邊所有的人,都隻看到三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卻看不到甯非那一瞬間從袖口裏崩出的刀!
連慕然都因爲他剛才那一瞬間的變化,有了片刻的分神。薄刀出手,他眼疾手快的去扣他的手,但是葉衣比他還快一步,握住了那刀身!
甯非被擊中腦袋,動作有些緩慢下來,就像一個電池沒油的機器人,舉手投足,都顯得僵硬而木讷。
他看着葉衣的手,緩緩又擡起頭,問:“爲什麽?”
這話問的太奇怪,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慕然以爲他問的是爲什麽她要握住刀身救自己,可是葉衣的回答卻是:“我知道葉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打擊我的機會,現在我身邊除了慕然,任何事情都傷害不了我。但你的出現,讓我明白,也許他的目的,是想看看我會不會親手殺你。你問我爲什麽,而我的回答是,因爲你不是甯非。”
慕然想起了無門山的時候,葉君說過的話:除了葉衣,誰也殺不死他。
葉衣松開手,看着動作僵硬緩慢的甯非,她的手裏也握着兩把薄薄的刀,跟甯非手裏的一模一樣。
她淡淡地道:“我應該感謝葉君,給了我一個可以陪着甯非一起回憶過去的機會,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卻沒來得及做的事情。”
她看向慕然,清淺的笑道:“這件事情,讓我來自己解決吧。”
慕然看着她的手心,撕下婚紗的一角,給她包住:“我會一直在旁邊。”如果這是她所希望的,不管她做什麽,他都會支持。
“好。”
慕然把廣場四周的人全清醒了幹淨,整個廣場一片蕭條,隻有三個人。
一個慕然,一個葉衣,一個搖搖晃晃似乎連站也站不穩的甯非。
葉衣撕下過長的裙擺,緩步朝甯非走去,手裏握着的薄刀被她的血染成了绯紅色。
就在這時候,甯非原本低垂的頭突然擡起來,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齒,笑得詭異:“殺了慕然……殺了慕然……”
他無意識的笑着,一步一步走向慕然。
葉衣一步擋在慕然面前,身體有些輕顫,但是她的神情冷淡,沒有一絲表情。
慕然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見面的葉衣,眼中死寂一片,無喜無怒,更沒有此時應該有的痛苦。
然而他不知道,葉衣隻是……早就做好了覺悟。
從甯非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她和甯非,必有一死。
甯非舔了一下刀鋒,舌頭頓時劃開了一道口子,他卻并不覺得疼痛,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聲音,像複讀機一樣重覆着那句話:“最後的禮物……殺死慕然……”
“最後的禮物……”
“殺死慕然。”
葉衣猛地竄出去,隻見原本還木讷仿佛提線木偶一樣的甯非,動作一下子變得迅速,幾乎與她擦着肩而過,撲向慕然!
慕然巍然不動,冰冷的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甯非。這個人感到不值,感到可惜。
那麽優秀的一個人,卻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個下場。
葉衣扭身一把握住甯非的腳踝,直接将人扔了出去!
澎!
撞到了人行道旁邊的護攔,但是下一刻,甯非就彈了起來,兇狠的朝着葉衣沖來!
兩人的招式都一樣,大多一模一樣,但是甯非畢竟隻是一個傀儡,再完美……他也比不過活人靈敏。
葉衣一刀紮進他的胸口,他渾身一顫!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葉及松開手,踉跄着後退了幾步。沒有再看甯非一眼,轉身朝着慕然走去。
眼淚滑落眼角,還沒落下就已經被風幹。
慕然張開雙臂,她步伐加快,瞬間撲進他懷中……
他輕吻着她的頭頂,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溫暖都給她,來溫暖她那顆曆經痛苦千瘡百孔的心。
葉衣輕聲道:“回去吧。”
“好……”慕然提步正要走,擡眼看到直挺挺的立着的甯非時,心頭猛地一驚!
葉衣下意識回頭,慕然一把按住她!
他怕葉衣看到了這一刻的甯非後,會瘋掉……
胸口紮着刀的甯非,臉上卻裸露着釋然的淺笑,眸裏星光閃耀,定定的望着葉衣,深情而又不舍……
然後慕然看到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他還是真到了。
甯非說:“祝你們幸福。”
葉衣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不斷的在他懷裏掙紮,慕然看到此時甯非眼中那一絲遺憾,終于不忍,松開了手。
葉衣回頭看去的時候,恰好看到甯非閉目倒下的一幕……
他的嘴角,含着笑。
她的腦海裏,突然響起很多年前,葉君将一個紙船放在水中,在紙船将沉不覺的時候,放了一根稻草上去,紙船頓時沉入水底。
而葉君當時說:“你看,這艘船就跟人一樣,把船上這些東西比作對一個人的傷害,這麽多也毀不掉它。而我現在,就用一根稻草,成功的把它毀掉。有時候稻草看起來絲毫不起眼,但是确實很有用。我要毀掉誰的時候,一定會在那個人以爲可以風平浪靜的時候,把最後一根稻草送上。”
葉衣想,葉君所謂的那根稻草,就是甯非。
她甯願相信剛才那一瞬間是自己的幻象,也不原相信,那一刻,那是真正的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