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yin影之下倚着舷幫尚有一人,與衆舟師離得遠遠的獨自靠坐,可也不入艙。身上粗布棉襖洗得發白,又滿是污漬,肩胛高聳将自己環膝團抱,似是凍得受不了,連腦袋也夾在膝間,隻有一頭黑發在海風中亂揚。
雖不見面貌甚或指掌,僅憑緊縮起來依然健碩的體格同一對半舊黑棉靴,便不由斷定此人尚且青壯,雖是一身落魄肮髒,卻似比彼處談天吃酒的水手甚至那細皮嫩肉的少年斯文幹淨得多。
少年又笑問道:“你們說那邊那位老闆其實是漢人?嘿,那我可不信!就算是漢人,也一定是犯了什麽大案的江洋大盜!哎!”突然嚷了一聲,指着多聞公瞪大眼珠叫道:“一定和你娘一樣!被人通緝結果中原呆不下去了幹脆屁滾尿流躲到東瀛小島去了!憑着什麽手段什麽手藝,嘿,還真讓他混出點什麽名堂……”
“唉!才不哩!”衆人忙打斷笑道:“我們若不攔着這位小兄弟,他自己不定編纂到什麽地步才肯停口哩。”
少年眼珠一瞠,道:“難道不是?”
話音一落,衆人愣了一愣,猛然放聲大笑,道:“哎喲,可真難得,這句話居然隻說了四個字就沒後文了!”
少年不悅道:“哼,笑什麽笑,笑什麽笑,笑什麽笑?你們一定是因爲被我說中了才借機打岔!我才不上你們當呢。你們都是千年的老狐狸jing,走的路比我吃的鹽都多,偏要騙我一個年輕人,我有什麽辦法?唉要是這麽……”
“哎哎哎,行了,”衆人忙又笑攔,“這不是要告訴你麽,你自己偏沒完沒了說個不停,多聞公哪有插口的地方?”
少年于是乖乖閉口。
多聞公道:“那位相公可是一表人才,絕非雞鳴狗盜的匪類,就是咱們老闆對他也是畢恭畢敬,年紀那麽大了還要收起肚子給他作揖行禮呢。”
少年眼珠猛然一亮。悄聲道:“……你們說哪位老闆?”
衆人反倒愣了一愣。“怎麽?還有兩位老闆不成?不就是尤老闆一個嘛,外号叫做‘右管家’,隻有嘴唇上留着花白胡子,有個大肚子的那個?”見少年皺起眉頭撓頭,又笑道:“怎麽?你不是替他送信的麽?”
少年道:“可不就是他嘛,可我上船的時候怎麽沒看見他呢?就是那個白白臉的老哥一直在管着這條船呐?我還以爲那老哥是我們爺的朋友,讓我順道搭個船呢。嗐,我求了他半天他都不答應,後來也不知道哪轉了一圈回來又讓我上來了。”言還未畢,忽然回頭望向船舷邊抱膝而坐之人,那人也恰好擡起頭來去望少年。
少年見他果然是個斯文青年,臉上很幹淨,胡須被仔細剃去,怏怏的神态卻像一頭生了病的老虎。
病虎也是虎。
青年的眼神就像一頭病虎。渴望痊愈且就快痊愈的病虎。
兩人無意般對望一眼。少年便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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