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漆黑的雙眸好似深不見底的寒潭,臉上卻依舊維持着暖暖的笑意,看向墨弘:“弘兒乖,你還是第一次叫我叔父呢。我是不是要說聲‘謝謝’?”
墨弘在賭,墨淵一定會幫青鸾,所以他忍着,等着。而墨淵也同樣在等,等一個合适的時機。
四周的空氣都好似凝結了似的,帝王不說話,靜靜地看着自己的皇子皇孫皇孫女三個人對峙,因爲在他看來,“拖延時間”就是最好的殺人方法。
良久,墨弘嗤笑出聲:“我是看在那丫頭的面子上才叫你叔父的,要謝你就去謝青鸾!”
墨淵感覺到墨弘的推托,鸾歌灼熱的目光夾雜着憤怒和乞求正可憐巴巴地望着自己,他無奈歎了一聲,目光緊緊注視着墨弘,看似滿不在乎說道:“不過是兩個快沒命的人,就是讓他們最後見上一面,又能如何?”
沒料到墨淵會落井下石,開口就詛咒她的父母早死,鸾歌的心像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一點點沉下去。
“叔父說得不錯,不過是兩個快沒命的人,就是讓他們最後見上一面也損不了皇爺爺的威嚴,反倒顯得皇爺爺寬宏大度,皇爺爺,您說是吧?”兩個人似是心有靈犀一般,墨弘朝着墨淵神秘一笑,接了他的話,轉而将目光投向墨恒。明明是個大男孩,可方才的語氣卻像極了小姑娘撒嬌。
墨恒面上的寒霜終于褪去,換上一臉假惺惺地笑意,道:“不是朕心狠,如今平陽王被收押在宗人府的大牢裏,而華陽正在未央宮待産,讓平陽王入未央宮,不合情理啊。”
明顯感覺到墨恒的推托,鸾歌絕望無助起來。古代不似現代,帝王專制,若是得不到墨恒的首肯,也是惘然。
她閉上眼眸,朝着墨弘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默默站起來,就要離開。若是無法将阿爹帶到阿母身邊,至少自己應該陪着阿母走完最後一程。
“喂!丫頭,你等等!”
墨弘突然從墨恒懷裏跳出來,三兩步跨到女童跟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從自己懷裏掏出方才搶來的翡翠挂飾,塞到鸾歌掌心裏,有些爲難道,“這個還是還給你吧。真抱歉,本王也幫不上你的忙。”
鸾歌接過他手中的翡翠挂飾,感激地朝他點點頭,苦着臉小聲道:“别自責了。我知道你盡力了,你這個朋友,我認了。”
墨淵站在他們不遠處,眯着一雙流轉的鳳眸,打量着鸾歌手中的翡翠挂飾,沉思一會兒,似是想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猛然睜開雙目,用薄涼的語氣,輕佻啓唇道:“不過是件沒人要的東西,你們至于這樣推來讓去嗎?”
原本墨淵不說話也就罷了,現在他又莫名插上這麽一句,鸾歌心裏頭似有一團火在燃燒着,恨不得将那可恨至極的少年大卸八塊!
“誰說沒人要!我阿母最珍惜這塊翡翠!”鸾歌說着就沖到墨淵面前,揚手一記耳光就要甩下去!
墨淵似是早就料到了她會發作,左手敏捷擡起,穩穩架住了她甩下的右手,另一隻手繞到她身前,輕巧地奪過了那雕工精細的翡翠挂飾,故意當着衆人的面擺了擺,妖魅帶笑:“這‘青玉金龍’原是阿姐親手雕花想要送給父皇的,父皇沒樂意收,這才給了你,自然是沒人要的東西。”
“你胡說……”鸾歌的辯駁變得無力起來,墨淵雖然責罰過她,可她也大約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從來沒想過,墨淵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故意爲難她。
墨淵将‘青玉金龍’舉過頭頂,映着陽光下,挂飾一角的缺口清晰可見,他眯起好看的桃花眼,輕蔑地望向鸾歌,“怎麽?你不信嗎?這挂飾上的缺口,就是父皇摔出來的……”
墨恒一開始就覺得那‘青玉金龍’極爲眼熟,經墨淵這麽一提倒是有些印象了。回想起即位之初的那些日子,華陽天天圍着他這個父皇轉,想到年幼的華陽曾花費了十多日的功夫,雕得滿手是傷,才有了這‘青玉金龍’,而自己卻礙着宸妃有了身孕,故意冷落自己的其他子女,生生将女兒的心血摔了出去……
心裏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墨恒終于歎息了一聲,吩咐下去:“弘兒,你帶朕的口谕,去宗人府提人,讓你華陽姑姑見她夫君最後一面吧……”
“謝皇爺爺恩典。”
鸾歌還沒明白過來是什麽讓墨恒突然改變了主意,身側的大男孩已經沖到她旁邊,拉着她一起朝着座上的帝王恭敬一拜,而後獨自一人飛快地往宗人府的方向沖去!
“陛下……”
宸妃蹙了眉,似是不滿意這樣的結局,剛想要說些什麽,鸾歌忙擡起頭直直注視着她,一雙含淚的美目,惹人心疼:“宸妃娘娘,若是現在難産的人是您的女兒,您也會阻撓嗎?”
宸妃心中一動,有些愧疚地低下頭去。是啊,若是産房裏的人是自己的女兒,皇帝執意要殺死自己的女兒,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她如今确實是得蒙聖寵,可伴君如伴虎,天知道這個黑心的帝王永遠不會真正愛上一個女人。她一早就知道這個道理,卻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想象着墨恒是真的愛她,想象着墨恒會永遠愛她……如今,卻要一個女童來點醒。
“陛下,華陽長公主也怪可憐的。你派個太醫去瞧瞧吧。”宸妃得知墨恒不願意要華陽腹中的孩子,故而又道,“若是陛下爲難,讓太醫保住母親的命就是……”
鸾歌原先隻是希望宸妃不要從中阻撓就好,現在看來,宸妃并非她想象中的那麽壞,也許真正改變她的,隻是這吃人的後宮罷了。
她朝着宸妃感激地一跪,默默無語。
墨恒沉思了半響,眼看幾個人糾纏間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薄涼的唇終于開啓:“傳朕的口谕,讓太醫們都去未央宮候着。”
鸾歌謝過墨恒,急忙忙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腳扭了,一步一瘸地往回跑。
一直靜默站在她身側的少年蹙了眉,黑墨一般幽深的雙眸中竟泛起了點點擔憂之色,墨淵慌忙沖上去扶住了她的右臂,道:“我背你吧。”
鸾歌回眸,利劍一般寒徹的目光直直射向少年的眼底,冷冷道:“不用。小人身份低賤,怕污了甯王爺的尊貴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