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一個分手的理由。”
在李河靜的公寓裏,李河靜幾乎歇斯底裏地朝對面的郭哲明喊道。
郭哲明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瞞着她向人事部申請離職,今天是他正式離職的日子,亦是他向自己提出分手的日子。
好一個先斬後奏!
郭哲明盯着情緒激動的李河靜,眉宇間隻是掃過一絲淡淡的哀傷。“我們适合嗎?”這段戀情,本就是各自利用,他怎麽可能有留戀?李河靜如果有留戀,那也是在留戀另外一個男人。
“我們怎麽不适合?我可曾因爲你的身份而瞧不起你;我爲你提供了發展才華的舞台;我讓你衣食無憂;我帶你出入各種上流社會的宴席,讓你變成上流社會的人;爲了你,我三番四次地找我父親大吵大鬧,差一點就斷絕我們的父女關系……”李河靜的嘴巴不曾停下來,憤怒和心酸的情緒累積到最高點。“郭哲明,你說,我哪點對不起你?你他媽的爲什麽要跟我分手?是不是因爲龍若桐那個賤女人?”
“夠了,我跟你分手,不是因爲若桐,而是我和你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你不要有事沒事就拿若桐借題發揮,”郭哲明瞪着她,一字一句地說出殘忍的事實。“我受夠了你們父女倆對我的頤指氣使,你父親動不動就爲我扣一頂野心勃勃的帽子。而你,你可曾從心裏尊重過我?當着我的面你三番四次地羞辱若桐,吃了虧就像個高高在上的女王一樣命令我出面,在你的要求下我傷害我心愛的女人。李河靜,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雖然痛恨若桐,但我從來就不想在你面前羞辱她。你爲了一己私欲,一再地強迫我去做我不喜歡做的事。”
和李河靜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以來,他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是個人的事實。每天被她當傭人一樣使喚,不管他在哪裏,不管他在做什麽。和遊樂一起喝酒,抑或是獨自在海邊吹風,隻要她一個電話,他必須随傳随到,對她有求必應。
當初他是打算借助李河靜讓自己飛黃騰達,然後讓若桐後悔,順便把她搶回自己身邊。但後來他慢慢發現,即使有一天他用勢力搶回若桐,自己的精神也不可能得到滿足。因爲若桐的眼裏隻看得到敖睿,她的心裏隻有敖睿。
更何況,他也沒有那個能力搶回若桐。敖睿不但有權有勢,而且同樣戀上了若桐。若桐對敖睿而言,不是用過後就可以随時甩掉的抹布,而是一個心愛的女人,所以敖睿爲她澄清情婦的身份,讓她懷孕,給她名分,盡一切所能讓她幸福。
若桐過去不曾對他動過心,想必将來也不會。
骨子裏他是個向往平凡的人,他不過是希望找個喜歡的女人一起結婚生幾個孩子,然後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
當初如果不是因爲若桐拒絕他,令他受辱,他一輩子都不想踏進那個所謂的上流社會的圈子。上流社會的人不但傲慢,而且尖酸刻薄,他受夠了那些所謂的上等人。
“你說你的心裏隻有我,你說你愛我的……”李河靜一邊哭泣,一邊上前像瘋子一樣用力地捶打郭哲明的胸口。“他媽的,你怎麽可以騙我?你怎麽可以騙我?”
如果不是郭哲明的這段肺腑之言,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心裏對自己原來是如此地痛恨,是如此地不屑。他痛恨她強加于他的一切,他痛恨她那财大氣粗的父親,他痛恨她的大小姐脾氣,他痛恨她的一切。
他從未愛過她。
在他的心裏,至始至終都隻有龍若桐一個人。
郭哲明不爲所動,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發洩情緒,直到她打到累了,直到她再也沒有力氣打他了,他才緩緩地開口:“李河靜,你也沒有愛過我。最初你會幫助我,不過是因爲我長得像你的初戀情人張志揚,你也不過是把我當作替身而已。”他的情緒很平靜,像在叙述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李河靜的哭泣突然停止,全身僵硬,透過淚眼不知所措地看着郭哲明。
“我怎麽知道這一切?”郭哲明嘴角的笑容自嘲又有幾分寂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無意中看到你寫的日記,以及張志揚的照片。我并沒有拆穿,是因爲我也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需要你的幫助。所以,這段感情,一開始就是彼此利用,你不虧欠我,我也不虧欠你。”
李河靜的呼吸幾乎要停止。那本日記本記錄着她與張志揚之間的一切,以及張志揚的死因,和她對張志揚至死不渝的愛。
張志揚是個平凡的大學生,與李河靜鄰校。兩人的相識是因爲一場畫展,因爲對藝術的共同熱愛,兩人第一次見面就産生相見恨晚的感覺。後來陸續在畫展中相遇,慢慢地,他們确立了戀愛關系。
張志揚的脾氣非常好,把李河靜當成公主一樣疼愛。但某次在街上李河靜意外撞見張志揚和一位女生一起逛街。她二話不說就上前抽了那個女生一巴,以及對張志揚破口大罵,憤怒燃燒了她的理智,她根本不肯聽張志揚的解釋,罵完之後就橫沖馬路,差點就被一部大貨車撞倒。
在千鈞一發之際,張志揚以百米沖刺的速度上前将她推開,結果他自己卻成了車禍的喪生者。在臨死之前,他唯一對她說的話是:我愛你。
後來,李河靜才知道那個女人是張志揚的表妹,她是剛入學的新生,張志揚隻是陪她出來買生活用品……
就這樣,因爲李河靜的忌妒,因爲她的愚蠢,因爲她的不信任,使世上唯一愛她的人因她而死。
直到在酒裏遇到與張志揚相似的郭哲明,她覺得這是上天對自己的厚愛,于是積極幫助被女友抛棄的郭哲明。其實她所做的一切,隻是因爲想彌補張志揚。所以潛意識裏,她把郭哲明當成了張志揚。但人往往都習慣自欺欺人,當局者迷當然也不足爲奇。
然後,李河靜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本來她是可以将郭哲明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的,是她的脾氣,是她的性格,毀了這一切。所以郭哲明才會像瘟疫一樣渴望遠離自己。
她傷心欲絕的樣子,終于在郭哲明的心裏掀起一絲波瀾。他緩緩地蹲下身,臉色凝重地面對李河靜。“李河靜,不屬于你的,永遠不會屬于你,所以,讓我們放彼此一條生路!”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又帶着無比堅定的決心。
李河靜突然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他的身軀。“郭哲明,不要走。你不喜歡我的地方,我會改,我全都可以改,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她的恐懼,她不同于以往高高在上卑微的哀求,全部都在她的嗚咽聲裏,如同挽歌一樣悲涼。
但是,晚了!
郭哲明再也不想過這種被别人将自己的自尊踩在地底下随意踐踏的日子,他要遠離這些尖酸刻薄的上流社會,他要回到他那純樸的故鄉,他要把這四年的記憶沉澱下來,然後慢慢遺忘,慢慢遺忘……
“你愛的人不是我,即使我留在你身邊,你也不可能會得到幸福,”郭哲明的聲音很累,很蒼涼。“我也求你,放我走!”
“不,我愛你,我可以改,我可以變成你喜歡的樣子,以後我再也不會強迫你。郭哲明,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丢下我一個人……”李河靜緊緊地抓住郭哲明的手臂,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要抓住的是自己與張志揚的記憶,還是對郭哲明那若有似無的愛……
“你不必爲我作出這麽大的犧牲,強迫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是很辛苦的事,我也不可能因此就喜歡你……”郭哲明緩緩地掙脫她的束縛,她的淚水将她的妝容都弄花了,但是他并沒有憐惜的感覺。“讓我們好聚好散。”
說完,他起身,離開客廳回房間收拾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并不多,多半都是李河靜買的,他并不想帶走,隻想帶走自己最初帶來的幾套換洗衣服。
李河靜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但這并不能影響他想離開的決心。
十五分鍾後,他收好自己的東西下樓。與李河靜對望了數秒,他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簾,拉着自己的行李,沉默地越過她身邊。
李河靜突然站起來,從背後用力地抱住他。“哲明,我愛你,求求你不要走,我什麽都可以改,我什麽都可以爲你做,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郭哲明歎息地閉上眼睛,然後又緩緩地睜開,最後拉開她禁锢在自己腰上的手,與她拉開一定的距離。“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根本不相愛,即使勉強在一起,最終的結果亦一定是分手,差别隻在于時間的長短,既然如此,那就長痛不如短痛。”
說完,他拖着自己的行李,堅決地離去。
李河靜倒在冰涼的地闆上,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