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今冬不冷,雪落在地上,即刻化成了水。因此,房頂上、路上,到處都是濕淋淋的。來此十載,早已看慣了冬日裏的銀裝素裹、習慣了冰天雪地裏的刺骨寒意,乍一出現這種情形,不知爲何,心裏有說不出的煩悶。

靜靜的依在軟榻上,以手支頭,默默聽着案子對面弘瀚的稚嫩童音:“咱堵絲、風娘蜜、……。”

我輕笑了一下,對仍認真教着弘瀚的巧慧道:“他剛剛過一歲,發音還不準确,‘蠶吐絲、蜂釀蜜,人不學、不如物。’這好好的三字經,被瀚兒念成這樣,還是别教了,讓他下榻玩一會。”巧慧放下手中的書,放在小案子上,詫異的問:“小姐,小阿哥早一些學些東西,有何不可。”

我起身拿起巧慧放在的書,合上,放在身邊,苦笑道:“等他再大一些,想再讓随心所欲的玩,怕也是不可能的了。”巧慧微怔一下後,随即點點頭,笑着道:“是啊,皇上不是說了嗎?小阿哥滿兩歲就要進上書房讀書。”我暗暗歎口氣,苦笑着向後靠了靠,仍斜依在榻上,默默的出神。

凡皇子年界六齡,即入書房讀書,這是清朝宮中的祖制,任誰也無法改變。但自己并不想讓弘瀚‘與師傅共席向坐,師傅讀一句,皇子照讀一句,如此反複上口後,再讀百遍,又與前四日生書共讀百遍。凡在六日以前者,謂之熟書。約隔五日一複,周而複始,不有間斷。’因爲,自己從内心裏并不希望他學什麽治國權謀之術,或許早晚有一天,我們終會離開這個皇宮,到了那時,他學的這些都是沒有用的。

另外,我和弘瀚雖沒有入皇家玉蝶,但任何史書,無論是正史、還是野史都沒有提及,這有點不正常,這也是自己無法猜的透的。我知道自己的結局,但無法知曉弘瀚以後将會怎樣,他會生活在哪裏。

八歲,生活在宮中的八歲孩子是怎樣的,我心中還是清楚的。心中突地如塞進了一團亂麻,怎麽辦,怎麽辦?

我閉上眼睛,雙拳緊握,覺得那團東西攪在一起,把心填的滿滿的,有些呼吸不了,胸口悶得難受。

“額娘,額娘。”耳邊傳來弘瀚怯怯的叫聲,我慢慢睜開眼睛,弘瀚已被巧慧抱了過來,正坐在我的腿邊呆呆的看着我,臉是有絲驚恐。

榻前站着的巧慧蹙眉道:“小姐,你吓着小阿哥了。”我歎口氣,抱弘瀚入懷,頭緊貼着他的小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得懂:“瀚兒,如果有一天額娘走了、離開你了,你該怎麽辦?”

他恍若未聞,用力的抓我腿下壓着的三字經。我輕搖搖他的身子,小家夥擡頭茫然看我一眼,口中叫着‘阿瑪’,我眼中一熱,轉過他的身子,讓他面對面望着我,我又問:“如果阿瑪也走了,瀚兒怎麽辦?”

小家夥咧嘴一笑,低頭繼續憤力用手抓書。我重重搖搖他的身子,大聲道:“瀚兒,你該怎麽辦?”

弘瀚被我搖得頭左右晃了一下,看着我,‘哇’一聲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扭着身子身巧慧掙去。巧慧伸手欲接,我猛地把他抱在懷中,痛苦的咬着嘴唇,淚順臉而下,涔入弘瀚的衣服中。

弘瀚驚恐的撕扯着我的衣服,扭過頭,望着巧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巧慧伸出手擱在半空,猶豫了一下,又放了下來,擦擦淚,輕聲道:“小姐,皇上正當壯年,你又年輕,說這些幹什麽,孩子又聽不懂。真到了皇上、小姐百年之後,那小阿哥也長大了,況且皇上這麽寵小阿哥,以後說不準小阿哥……。”

我心中一驚,未及拭淚,低聲喝道:“以後不許胡說。”自我以曉文的身份來到此間,從未向巧慧說過重話。是以巧慧一怔,呆怔的立在原地。

我抽下帕子,爲弘瀚拭拭淚水,小家夥趁機掙開,扶着案子站起來,沿着向前走向巧慧。巧慧看看我,我點點頭,巧慧伸手抱起了弘瀚。弘瀚扭頭噙着淚望望我,委屈的癟癟小嘴,一下子趴到巧慧的肩頭,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心中哀傷,并伴着絲絲疼痛,身子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樣,沒有一絲力氣,強壓下一腔愁苦,吩咐巧慧:“以後不要說這些話,皇上寵弘瀚,那是因爲弘瀚還小,并沒有什麽特殊原因。”巧慧點點頭,抱着弘瀚轉身而去。

随着雍正八年的漸近,我整日整日的想着他們一個個最後的結果,十三走了,綠蕪必不會獨活于這個世間;他走了,自己在這個時空相信也是生無可戀,可弘瀚怎麽辦,一個八歲的孩子,随承歡去蒙古、還是托付給弘曆。

我捂着胸口,整個人弓着榻上,自己爲什麽會來到這裏,并愛上這裏的人,如果不知道他們的結局,相信活到生命的終結,自己仍是快樂的、幸福的。可如今,明明想放開心胸,想在他有生的日子,開心過好每天,可自己總是不由自主的想那結局。

不知道電視劇中演的因頭撞傷而失憶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時候心中居然有種沖動,想試一試,可又怕真的失憶了,連胤禛和弘瀚也不認識了,那該怎麽辦。想來想去,沒有辦法,腦中卻是越發亂了。

“若曦,若曦。”耳邊傳來他關切的聲音,我睜開眼,與他四目相望,他面色淡淡的凝視我一陣子,撩袍坐于榻邊,拉我起身,擁入他懷中,兩人靜靜相擁了會,他柔聲道:“發生了何事,瀚兒像是受了驚吓,你也是淚水滿面。”

我擡起頭,淚水不受控制流了下來,但卻嫣然一笑,柔聲道:“沒有什麽事,隻是心中難受。”他聽後一愣,搖頭輕笑:“沒事又何來難受。”我環住他的腰,頭依在他的肩頭,輕聲道:“在這世間,我的生活中隻有你和瀚兒,什麽人也不認識、什麽事也不知道該有多好。”

他聽後,默了半晌,握着我的手,仍柔聲道:“既然就這個心,就可以做的到。不要想這麽多,過你想過的日子,心中有什麽事,說出來,總有解決的辦法,不要總憋在心中自苦。”他摟着我的手緊了緊,俯在我耳邊道:“我和瀚兒都想你開心的過日子。”

真的可以開心的過日子嗎?我心中暗暗苦笑,明明知道十三不久于人世,可自己卻無能爲力,如果是一個陌生人也罷,可他偏偏是我在此間最好的朋友。

我環住他腰的手緊了緊,覺得這樣才安心一些,他輕笑一聲,溫柔的撫着我的臉道:“你這陣子就像我們的瀚兒一樣,學會膩人了。”我依然緊緊的摟着他,柔聲說:“隻有這樣,我才能安心。”

他低頭看着我,眉頭輕蹙,問我:“這陣子,心裏有事?”我搖搖頭,笑着伸出手,輕柔的撫着他的面孔,眼睛直直盯着他。他眉頭皺起,抓住我人手,問:“若曦,你怕些什麽,前些陣子,我就覺得你有些不對。”我一愣,他歎口氣道:“你擔心十三弟會突然出意外。”

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呆怔的瞅着他。他輕歎道:“你這腦子裏不知到底想些什麽。”咧嘴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遂苦笑着轉移話題:“我不想讓瀚兒去上書房讀書,我自己教他,可好?”

他默了一會兒,扶我坐好,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的桌邊,靜靜看了會,回身問我:“你畫中的人是我嗎?”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接過他手中的畫,放在他側面,看看他、看看畫,看了一陣,自己覺得還是挺像的。于是,點點頭,把畫放于桌上。

他扭頭又細看一會,回頭,臉上挂着絲笑問:“我在你面前整日裏都闆着個臉嗎?”這畫是那日爲了我出宮之事,他心中不快時畫下的。聞言,我咬唇輕笑着點點頭。

他也搖頭輕笑,笑過之後,凝目看我一會,隐去臉上的笑容,淡淡地道:“你的學問深淺,我雖知道,但有一樣,你是教不了的。瀚兒這孩子聰慧異常,早些入上書房,對他有好處。”

他說的那一樣,我心中當然明白,那是治國之術,我心中難受,眼眶有些熱,剛才就強忍着的淚,還是不受控制的順着眼角一滴滴滑落,站在那裏,呆呆盯着他的地面。

他攬我入懷,我頭貼在他身上,無聲的啜泣。輕歎道:“我大清入關已近百年,言語早已漢化,通滿文的寥如晨星。瀚兒是大清的皇子,不入上書房,那怎麽能行。”

我收住眼淚,擡起頭,蹙眉道:“那也不能兩歲就去。”他目注着我,拿起我衣襟上的帕子,輕柔的爲我拭拭臉孔,溫言道:“不許再鬧了。”

我心中雖是苦澀不已,但既是已經開了口,就想達到自己的目的,能和瀚兒多待一些日子也是好的,我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搖,道:“那就和别人一樣,六歲。”

他抿着薄唇,蹙眉望着我,我一臉懇切的看着他。最後,他輕不可聞的歎聲氣:“看看再說吧”

我皺眉問:“你這麽說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他抿嘴笑笑,把帕子遞給我,道:“再大一些,說不準瀚兒自己想去呢?”我臉一挎,這是我沒想到的,輕聲嘟囔道:“這孩子不知随了誰,這麽小一點,竟對書本這般着迷。”

聞言,他笑着擁我回到榻過,待兩人坐好,才道:“當然是随了他阿瑪。”看他眉眼含笑,我在心中暗暗歎氣,臉上卻盈盈笑着。

兩人又說笑了會,他突然叫我:“若曦。”我擡起頭,他靜靜的注視我一會,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但作爲皇子,他對大清的子民有責任、對大清的江山也會着責任,若曦,窩在小院子裏過普通的生活,對他來說是不現實的。既是如此,何不讓他早日學些本事,對他的将來更有利。這些話我本不想給你說,可這些日子,你一直爲此事自苦。”

我心中凄惶,或許他說得不錯,自己洞悉曆史的走向,可弘瀚畢竟是生在這裏、長在這裏的皇子,自己确實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他的身上。還是随他吧,自己隻要在他身邊好好的引導他就好了。

我默默想着,他站起來,瞅我一眼,又走到桌邊,凝神看了會畫,又撫撫自己的下巴,最後抿嘴笑笑,提步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淡淡地道:“我還有些折子,你先睡會,晚膳我在這用。”掀開棉簾,他又道:“好好想想我說的話。”說完,緩步走了出去。

承歡還未入宮,便傳來了交晖園失火的事,急急去尋十三,發現十三已兩日沒來上朝。聽胤禛說,原來是綠蕪親自爲佐特爾、承歡兩人做飯時,小廚房着了火,火勢起得猛,雖說綠蕪被及時救了出來,可腰間卻燒得皮肉模糊,燒火的丫頭也當場死亡。

我心中暗暗吃驚,同時又迷茫不已,這到處都是濕淋淋的,火怎麽就燒得一發不可收拾了。難道自己擔心的事終于出現了,佐特爾身份尊貴,而綠蕪與承歡的關系,十三的福晉們又心知肚明。

胤禛看了我的神色,口中淡淡的安慰我,說是十三已經派人捎口信了,已查明原因,是燒火的丫頭不小心引起的。話雖這樣說,胤禛也是面帶疑色,他許是也想到了我心中所想的。但如果真這樣,這種府中争風吃醋的事,相信十三也不好往外說。

胤禛派去了幾名太醫,我也吩咐巧慧随着去了,但菊香确實不是細心的人,正要苦惱之際,腦中蓦地想起一人,遂譴了菊香找高無庸要人。

我坐在椅上,拿着本書,過了半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不知道綠蕪這幾日是不是好了一些,十三進宮上朝,也是腳步匆匆,有時更是帶了胤禛閱過的折子,回園子辦理。

輕輕‘唉’一聲,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還是錯,隻希望不要因自己的提議而害了綠蕪。

“娘娘,四福晉求見。”心中正在懊惱,房外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我心中微怔,正哄着弘瀚的笑伶已快步走向房門,掀開棉簾,傅雅恬靜的淺笑着走了進來,後面随着抱着小格格的宮女。

我起身,笑着道:“這麽冷的天,也不怕凍着了孩子。”傅雅伸手接過宮女手中的孩子,走過來,笑着道:“額娘,這孩子又長大不少吧。”我摸摸孩子的小臉,笑着道:“小孩子一天一個樣,确實長大不少。”

我接過孩子,走到榻邊,她也跟了過來,待兩人坐下,笑伶走過來,笑着道:“娘娘,奴婢抱過去,讓小阿哥看看,也不打擾主子們談話。”

我點點頭,遞過去,她往下攏攏孩子的裹褥,邊走邊道:“小格格長得可真好,随了額娘的白,又随了阿瑪的大眼睛。”傅雅微微一怔,看了眼笑伶,扭過頭噙着笑道:“額娘這裏的連宮女都如此乖巧。”

我瞟了眼笑伶的背影,抿嘴輕笑着道:“你若喜歡,讓她随着你回去也就是了。”她慌忙搖頭,急急的說:“雅兒怎麽給額娘争人,她這麽靈巧,又是阿瑪身邊奉茶之人。”

見她眼神慌亂,我心中不忍,忙笑着道:“給你說笑呢?”腦中想想傅雅入宮之前的女扮男裝模樣,單純可人,可如今臉上雖挂着笑,眉眼間卻蘊着淺愁,十幾歲的女子,放在現代,那該是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可如今,卻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但又想想,這裏哪一個女子不是這般活着,遂在心中苦笑一番,不再打趣她。

她坐了會,忽然輕輕嗅了嗅,看看熏爐,不解地問:“額娘,你這香料,氣味如蘭似麝、清香怡人,是什麽?”我輕輕吸了口氣,道:“這是在秋天在園子裏差人采得花,曬幹後,自己做的。你若喜歡,走時拿一些回去。”

她忙笑着點頭,左右打量一眼,說:“額娘,你房中的挂件又換了。”我笑着點頭,道:“我們這些人,如果不自己找些事做,那日子隻剩下吃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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