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日月不見混沌現
卻說其筝見韻波說得興起,免不了開口禁其再言,這時就聽門口簾子響過,衆人擡眼一看,卻說儒定進來了。
其筝這就一愣,儒定見她在這裏,也是怔了,過後笑道:“怎麽大妹妹在這裏?我竟不知道,本想來看看岚哥兒的,這樣也好,多個人多份熱鬧,眼看這雨下得,凄清陰沉,既不見日也不見月,隻是一片混沌。”
其筝聽後,正中心懷,當着丫鬟們的面亦不便直言,隻得勉強笑着回應道:“二哥說得有理。想是你外書房那裏樹多陰重,雨聲淅瀝,隻怕你就心有所感,一時情傷了。”
儒定揮揮手,像是聽不得她這種話風,口中大聲笑道:“岚哥兒呢?他的院裏,怎麽倒不見他人影了?”
朱槿忙就上來,因見儒定并沒帶一個人來,便與子規一起替儒定解下蓑衣蓑帽來,又回話道:“回安二爺,我們岚少爺正裏屋看書呢。”
儒定一聽倒是真是笑了,嘴上也立即小聲下來:“這小哥兒也有今兒這麽認真的時候?我從認識他到現在,從不聞聽他下了學還有看書的時候,莫不是父親強逼的吧?”
其筝拉儒定坐了下來,這才說道:“倒不是父親,岚哥兒自己正經悟過來的,要自發的用功呢!”
儒定聽後點頭,又對朱槿道:“若當真如此,是祁家祖上厚積下德行,這就顯現出來了。少岚最是個聰明伶俐的,隻是天性太過風流好玩,現在若能扳過頭來,是再好不過,那後頭的功名也就隻日可待了。”
朱槿笑到見牙不見眼,上來隻是稱謝不止,又說:“隻求岚少爺應了安二爺的話就好了,我家老爺太太也是這樣說呢,最恨就是少爺不肯用功,現在也好了,就不用再愁了。安二爺等着,我叫少爺出來,親自道謝于二爺。”
其筝聽見這話,隻是與儒定對視一眼,祁家要愁的事太多,少岚現在還真是排不上号了。
這裏儒定對朱槿道:“既然岚少爺難得用功,就别去打擾他了,好容易煽起來的火,别叫這一下就滅了去,叫他好生看書吧。你們祁大奶奶這裏坐着,就讓她陪我說話便是。”
子規這時送上茶來,其筝親手從茶盤上端起杯來,先聞過一遍,過後笑道:“這丫頭心細,是二哥愛用的蜜漬福橘橄榄茶,我原以爲跟我一樣,是蓮花蜜茶呢。”說着放心交到儒定手上。
儒定見其筝這樣說,正好子規站于面前,便于燈光下細細打量了她一眼,隻見其臉上一絲脂粉不見,素面朝天,卻是天生地神彩美麗,眉如遠黛不描而黑,眼似秋水暗自流波,高挑細長身量,盡着得是青色光面襖裙,正襯得其清清冷冷,卓而不俗,雖無嬌媚之态,最是天然做派,清華都麗。
當下儒定的這番上下打量,就将子規瞧了個臉紅不堪,放下茶盤就自行出去了。
其筝這就笑起來了:“這丫頭看着性情凜冽,原來卻是吃不住人瞧的。二哥你可記得,上回我來時賞花,不正是這丫頭?老爺跟前回話,不怯不怵的,從容不迫。可今兒你一字不吐,倒将人家吓了出去呢!”
儒定經她這麽一說,也就想來,口中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她?當日我便覺得這丫頭有幾分斤兩,你隻看這園子裏下人,哪個在老爺面前說話不要哆嗦幾下?就老練如管家婆子,慣于回話的,面上看不出來,心 裏到底還是有幾分不自在。唯隻有她,那時才進園子多久?說出話來,成套成論,确有些不同一般之處。隻是那時她形容尚小,身未長足,還是一付青澀模樣,現在大半年過去,再見倒是俊眼修眉,容貌間舒齊長展開好些了。”
其筝聽後,幽幽然點頭道:“可不是說?一晃眼就大半年過去了。當時花廳裏賞牡丹,我記得二嫂好個樣貌,她又愛打扮,珠光外露,寶氣逼人,翠羽明珰,煙鬟霧鬓。現在想想如隔了一世似的。”
儒定默然不語,其筝忍了半日,終于還是開口道:“二哥,二嫂自有許多不該,可父親又怎能狠心至此?張家是張家,嫂子進了安家的門,就是安家的人了。雖說她平日裏言語不當,常常惹父親生氣,可到底她心地不壞,這次若不是逼她至極,她也不會這般魯莽沖撞。二哥,你還該勸勸父親才是。”
儒定長歎一聲,不看其筝,卻隻看燈,屋内沉寂良久,就連空氣中都羼進了太多的不安與悲情,稠厚得幾乎将要凝固住了,沉重地叫人無法呼吸。
其筝再次開口,語氣中全是不詳:“二哥不想别的,也想想母親,她臨走前說過,這一輩子作下的孽,隻怕輪回幾次都不夠賠付,下輩子不敢做多妄想,隻求作豬作狗,受盡折磨,快死早生,以洗淨罪過,再望一世平安恬适。二哥,難到忘了?咱們自己已是不成樣,沒有指望了,就替地下的母親積些福蔭,也是好的。”話到最後,淚水連連。
儒定眼圈紅起來,他不敢看其筝,便将眼擡起,望向窗外。透過薄薄一層黃紙,旦見秋風秋雨中,半枯的柳樹在風中瑟瑟,幽晦難明的院子裏,落葉滿地,秋情蕭瑟。
什麽叫氣數已盡?什麽叫富貴命中自有定數?儒定想,母親怕是早就心中有數,隻是父親太過執迷不悟,做兒女的,如何能夠直言規勸?
其筝見儒定還是不說話,也隻得沉默下來,屋内複又無聲,燭光照亮眼前這一片天地,卻将更多的陰霾隐進黑暗裏,叫人無法看清探明,雖則身邊暖香氤氲,其筝和儒定卻隻覺得砭骨陰寒,滲入心裏,隻将自己從内到外都鏽蝕得斑駁不堪,千瘡百孔,再不能完整如初了。
“少宇有信兒回來嗎?”其筝忽然開口問了儒定一句,儒定怔怔地搖搖頭,這回就連韻波的眼神亦暗淡了起來,朱槿雖不知情,卻也被這詭異凄楚的氣氛感染,一時心裏惶惶然,感覺就要出什麽事似的。
這時就聽得屋個院子裏,一陣橐橐的腳步聲傳來,朱槿慌慌張張地要出去看看,就見子規一臉不安地進來,口中說道:“大小姐,二爺,吳申家的來了。”
其筝與儒定先是不解,過後見吳申家的帶進錦笙,銀芳來,心裏明白了幾分,皆都沉下臉來了。
吳申家的這就上前來,問過安後陪笑道:“今兒柳清院倒熱鬧,朱槿,你們少爺呢?主人不在,倒叫大小姐和二爺外頭守着?”
朱槿正要回話,其筝開口道:“你這會子帶她們來有什麽事?岚少爺正在裏間看書,有事跟我說也是一樣。”
吳申家的見對方語氣不善,亦不敢再開玩笑,隻得小心回道:“回大小姐,才大奶奶說了,這二丫頭薦紅院裏散出來,二爺也說不要,正好柳清院裏不夠人伺候,讓她們來這裏,給岚少爺使喚吧。”
其筝看了儒定一眼,問道:“二哥,你怎麽不要她們?收到外書房不是正好?二奶奶帶來的人,怎麽就叫這樣散出來了?”
儒定見問到自己,也不好不答,隻說:“我已有玉屏,要那許多做什麽?”
其筝知道他是爲了避嫌,因這兩丫鬟皆是乾娘心腹,收了就怕老爺疑心他與乾娘私下相通,心想就怕到這樣?當下也不好多說,又問吳申家的:“蘇姨娘和瑞姨娘呢?她們也不要人?”
吳申家的搖頭道:“蘇姨娘和瑞姨娘已遷至婉清苑,那裏地方小,住下兩位姨娘和一位少爺,再加上她們慣常使喚的丫頭已是滿了,不能再多人了。”
錦笙和銀芳不出聲地哭着,儒定偏過臉去不看,心中雖有不忍,卻還是不開口說上一句。
其筝想了想,又對吳申家的道:“這裏地方也不大,且有了齊媽媽,朱槿和子規,她們二人又往哪裏住去?”
吳申家的微微擡頭,看着其筝道:“回大小姐的話,大奶奶說了,還叫子規回攏香院去呢!”
“爲什麽?”從裏間傳來一聲大喝。
其筝和儒定聞言回頭一看,原來是少岚出來了,也正是時候,就叫他聽見吳申家的這句 話了。
朱槿上來拉住少岚,口中勸道:“岚少爺别這樣說話,子規本就是大奶奶的丫鬟,大奶奶叫她回去,也是應當的。”
子規一旁站着,心裏十分有數。安儒榮就快回來了,書桐亦開始蠢蠢欲動了,甯娥何等聰明之人?什麽事看不出來?她叫自己回去,就是防着書桐的意思了。
其實有什麽用?子規心想。他這裏不收,那裏收,你管得了這裏,還能管到京裏去?隻望着眼前清淨,卻不知他外頭已是花柳成蔭了。
女人就是這樣,其筝卻在心裏點頭,能保得一時就是一時,能保得一處就是一處,大哥畢竟還是她的男人,就算明知是自己欺騙自己,她周甯娥也要強求個眼前幹淨,無刺無釘。算是自我安慰吧,至少在她面前,他不要碰别的女人。也許,這就是周甯娥做妻子的一個底線吧,棋姿爲首,琴絲作再,無論如何,她也不想再有第三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