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一章翠竹密會


城西有座私人宅院,距離夏竦的新宅不遠,名爲翠竹園;當此春寒料峭之時,殘雪未消遍地枯枝落葉,城中也沒個好去處;而這翠竹園乃是吏部一位緻仕的員外郎的産業,園子無甚特别之處,隻是修竹繁茂優雅可人,在此寂寥冬日,倒是一景。

隻是如今翠竹園的主人早已仙去,其後人不肖,家私敗盡,這座園子便被夏竦所攫取,也不知隻花了幾個銅闆。

馬車抵達翠竹園門口,早有小厮上前迎接,夏思菱一眼便認出了那小厮便是以前府中喂馬跑腿的小厮春哥兒,那春哥兒也顯得很意外,自家小姐失蹤了一年多,如今居然活蹦亂跳的回來了,讓他高興之情溢于言表。

“小……小姐?”春哥兒結巴着上前行禮。

夏思菱微微點頭道:“原來是春哥兒,都長這麽高了,看賞。”

随行的仆役拿出賞錢打賞,春哥兒趕緊拜謝道:“老爺在園子裏的亭子中等着呢,說是有貴客要來,卻沒想到是小姐。”

蘇錦微笑道:“帶路吧。”

春哥兒道:“老爺吩咐,除了客人誰也不能進去,你們沿着小道走,拐過假山之後的竹林便可見到一個涼亭,老爺便在亭子裏。”

蘇錦點點頭,這次是密會,無論是談話的内容和會見這件事本身都隻能是個秘密,決不能爲外人所知,自己也是便裝出門,夏竦選擇的地點也不是在宅第或者是酒樓,便是爲了不爲人所注意。

蘇錦拉着夏思菱的小手往裏走,随行的仆役也被擋在外邊,引到他處喝茶歇息,兩人沿着碎石小道緩緩進去,道旁婀娜的翠竹甚是繁茂,竹竿縫隙中灑下的點點陽光宛如一塊塊小亮片嵌在路上,四下裏除了竹葉的沙沙聲和鳥鳴聲之外毫無聲息。

蘇錦覺得夏思菱的小手微微顫抖,知道一年多沒見夏竦,夏思菱自然是極爲激動,父女親情永遠割舍不斷,事實上若不是自己出現在他們父女之間,夏思菱和夏竦之間的感情好的很,他們父女反目,大部分原因倒是因爲自己所緻。

蘇錦捏了捏夏思菱的手掌以示鼓勵,夏思菱感激的看了蘇錦一眼,跟着蘇錦的腳步往前走,小道在竹林中轉過幾道小彎之後,迎面果見一座嶙峋的假山,猛然間假山之後傳來叮咚的琴音來。

夏思菱駐足細聽,輕聲道:“這是爹爹在彈琴,這是我爹爹最愛的曲子《流水》,小時候常常聽。”

緊接着蒼涼的聲音拌着琴音曼聲吟道:“鎮日無心掃黛眉,臨行愁見理征衣。尊前隻恐傷郎意,閣淚汪汪不敢垂。停寶馬,捧瑤卮,相斟相勸忍分離?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

吟的是一首《鹧鸪天》詞,借女子之口道盡離情别緒,倒也纏綿悱恻動人心魄,蘇錦是第一次聽到夏竦的詞作,以前對此人的爲人極其不齒,隻想着怎麽跟他鬥智鬥力,倒忘了夏竦其實也是個文人,這首詞寫的也是極好,中間的一些小情緒表達的也是蕩氣回腸到位之極,隻可惜這人品質不佳,文人無行之語放在夏竦身上那是極爲恰當的。

夏思菱早已眼淚湧出,松開蘇錦的手快步繞過假山一側,遠遠的嬌呼道:“爹爹!”

琴音一頓,黑衣黑帽的夏竦站起身來,一眼看見夏思菱的身影,以爲自己看花了眼,趕緊擦擦自己的眼睛。

“爹爹,孩兒不孝,孩兒回來了。”夏思菱緊走幾步,拜倒在亭下石階上。

夏竦小跑着上前,一把将夏思菱挽起,仔細端詳了一般摟在懷中老淚橫流道:“果然是菱兒,爹爹對不住你,你受苦了。”

蘇錦緩緩走近,負手看着兩父女抱頭痛哭,心中也替夏思菱高興,血肉親情,無論如何割舍不斷,如今能讓他們父女相見,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你怎麽會來了?你不是一直都在……?”夏竦欲言又止。

夏思菱臉色微紅道:“是,女兒已經……已經是蘇公子的人,夫君今日便是特意帶女兒來見您。”

夏竦臉色古怪道:“你……你們已經私下成親了麽?”

夏思菱紅了臉剛要說話,蘇錦拱手道:“夏大人,蘇錦拜見,令愛和在下之事未得你的首肯如何敢私自成親,這不是來請您示下來了麽?您不會反對吧!”

夏竦松開夏思菱的手臂抱拳還禮,漠然道:“蘇大人好,老夫已經無官職在身,不必叫我大人了。”

蘇錦笑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夏大人雖在野賦閑,但和在朝爲官無異,夏大人一言而出,朝廷都要震動,又何必過謙呢。”

夏竦哼了一聲,轉頭看着夏思菱道:“菱兒去亭中小坐,我那正煮着茶水,幫爹爹照看照看。”

夏思菱知道夏竦和蘇錦之間有秘密的話兒要說,這是借故支開自己,擔心的看了蘇錦一眼,福了福走上亭子裏煮茶。

夏竦伸手道:“蘇大人借過說話。”說罷緩步沿着小道往前,來轉到假山之南的一片空地上。

蘇錦微微一笑舉步跟過去,還未開口,就見夏竦赫然轉身過來,嗎,面色猙獰低喝道:“蘇錦,你帶菱兒前來,是來羞辱老夫麽?”

蘇錦淡淡道:“此話怎講?我好心讓你父女二人重逢,你卻如此說話,真教人傷心。”

“休得做作,莫以爲老夫不知道你的企圖,菱兒眉梢散亂,早已非處子之身,你已經騙了她的身子,卻說什麽未得我首肯不敢成親,早知你居心不良,竟然還帶她來羞辱老夫,欺人太甚。”

蘇錦拱手道:“夏大人息怒,菱兒确實委身與我,雖然我未能給她以正室的名分,但也給了她二夫人的身份,我對她也是一片真誠相待,所以她才心甘情願的跟了我,倒是大人給她造成了巨大的傷害,這時反倒指責我來。”

夏竦怒道:“背父苟合,這是不倫之舉,你還有理了。“

蘇錦道:“所以今日才帶她前來,一來讓你父女二人相見,二來便是請夏大人寫下婚書,米已成炊,大人還是認命的好,再者說來,跟了我蘇錦也并沒辱沒你夏家的名頭。”

夏竦道:“我若是不答應呢?”

蘇錦微笑道:“你會答應的,否則我也不會将她帶來了。”

夏竦眼珠轉動,半晌歎息一聲道:“你狠,沒想到我夏竦縱橫半生居然栽在你這小子手裏。”

蘇錦道:“你是栽在自己手裏罷了,我可沒有刻意的來對付你,即便當日你派人行刺我,三番五次的想要了我的性命,我也沒有對你落井下石,你看,在你生死關頭,我還大度的前來告知與你,讓你想辦法逃脫罪責,我對你實在太好了。”

夏竦咬牙道:“你打的什麽鬼主意,說!”

蘇錦正色道:“我是不想菱兒失去唯一的親人,這才告知你詳情。”

夏竦冷笑道:“你會如此好心?老夫見得多了,休拿此話來糊弄老夫,你是想趁機控制老夫罷了。”

蘇錦老老實實的承認道:“這也是原因之一,因爲我不希望你老是在背後捅刀子,但大部分是爲了菱兒,若不是菱兒是我的夫人,我會毫不猶豫的将所有的證據呈報皇上,然後很高興的看着你被砍頭示衆。”

夏竦瞪視蘇錦半晌,忽然歎了口氣道:“老夫佩服你的直白,老夫做的事絕不會抵賴,那封信确實是我命婢女僞造,我也事前命人買了石介的書信信箋印章等物臨摹造假,甚至他和富弼之間來往書信的稱呼和俚語也算僞造的天衣無縫,卻沒料到還是被你查了出來;早在皇上命你來查此案之時我便覺得要糟糕,但總以爲沒什麽破綻,卻不料還是棋差一招,我該早就殺了那金哥兒一了百了的。”

蘇錦冷笑道:“你當然想,你隻是怕打草驚蛇罷了,石大人入獄,朝廷上下都在關注此事,這時候殺了金哥兒那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别人,此事别有隐情;你想殺,但是你不能殺,常言說的好,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便是再小心再精妙,也難免露出破綻,當你做了此事的時候,便注定會有今日。”

夏竦道:“棋差一招,這回說這些有何用?你上午送來手抄的口供和證據給我,要我自行處置是什麽意思?”

蘇錦道:“很簡單,我告訴你真相已經被我所知,你若想活命便需自己想辦法開脫。”

夏竦道:“你難道不想救富弼和石介?此案又如何能結?”

蘇錦笑道:“當然要救,我回京便是爲了洗刷兩位大人的清白的。”

夏竦道:“你既要放過我,又要洗刷他們的冤屈,這如何能夠?”

蘇錦道:“那是你的事,我隻給你一天時間,第一,你需要給我證據證明兩位大人的清白,第二,你還要證明你自己的清白,明日晚間我得不到有力的證據便會入宮見皇上,因爲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夏竦道:“這我如何能辦到?”

蘇錦冷笑道:“還有你夏大人辦不到的事麽?我可不信,辦不到你便趕緊準備後事,言盡于此,你自信決斷。”

夏竦鼓目瞪視,半晌道:“老夫試試吧。”

蘇錦道:“莫怪我沒提醒你,你若是證據不周密,連我都混弄不過去,那也别費力氣了。”

夏竦長歎一聲,啞聲道:“罷了,去亭上喝杯茶,然後你便趕緊離去吧,教人知道你我密會,怕是難以分辯。”

蘇錦笑道:“那是自然,你還要寫下婚書呢,這可是我來的目的之一呢。”

夏竦瞠目欲罵,見蘇錦一副蠻不在乎的蔑視摸樣,終于垂首道:“罷了!我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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