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能怎麽辦呢。

回憶向她襲來，以紛亂不堪的姿态席卷她的理智，帶走她慣有的鎮定從容。小豆媽嗫喏了一會兒，終于艱難的發出了聲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米小豆怔怔的看着母親，看着她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越發蒼白，嘴角微微的顫抖。

她并沒有想到自己的話會給予母親如此強烈的觸動。

真相和正義的道理她從小就聽，她也一直信服。在以後的日子裏，她也依然會以此爲正确的道理。然而此時，她隻是覺得挫敗吧，隻是忿忿不平。她的反例并不會真的讓她變成另一個人。

她深深的知道自己還是在堅持這樣的道理。

但小豆媽卻在認真的思考和反省。她舔了舔嘴唇卻越舔越幹，她認爲自己必須要把道理講明白，“有些事情我從來沒有告訴你，總覺得你還小，但現在也許你應該知道了。”

米小豆顯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麽不知道的事情。她很小幫媽媽養家，一直認爲自己和媽媽是無話不談的。

“我不是強迫你們分開，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受到傷害。”

米小豆無辜的看着自己的母親，她現在受到的傷害不是傷害嗎？當然，這傷害并不來自于她。她猶豫着要不要解釋。

小豆媽認真的洗了手然後認真的擦幹，然後堅定的拉着米小豆進屋坐下。客廳裏擺滿了東西，她們根本沒地方可以坐，東西太多，會讓她分心讓她心煩意亂。

而她需要專心才能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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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從始至終，米小豆一句話也沒問一句話也沒說。

她從小就以爲爸爸媽媽是孤兒，兩個孤兒組成的家庭，自然沒有什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每次她提起别人家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媽媽的表情就會很落寞。于是她知道那是媽媽的軟肋，誰心裏沒藏着點傷呢？就像她從不提起沒有父親的痛苦，可那就是她的一道傷口。

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所以懂事以後她就沒再問過。就連妹妹小時候問起，她也是敷衍過去，然後拉着妹妹出去解釋。那時候也許并不懂得什麽叫創傷，單純的隻是不想看見媽媽難過。

一晃這麽多年。

現在居然說她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希望你能理解爸爸媽媽當時的決定，那時候我和你爸爸都很年輕，一心隻想堅守自己的感情。也許我們的行爲是沖動的，但我們并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也正因爲不想傷害任何人，才會這樣生活。”

所謂沖動的行爲，是私奔。

米小豆不無詫異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向來鎮定從容睿智寬宏的母親，曾經是一個會爲了愛情離家出走的女人。如此莽撞而不負責任。

“小豆。”小豆媽想象過很多次自己說出真相以後女兒們的反應，她們也許會哭會鬧會不理解會嘲笑，又或者會理解會體諒會同情，等等等等。但她沒有想過，米小豆會如此冷靜。

是的，米小豆很冷靜。她稍稍的歪着頭，十分專注的聽着母親的每一個字，包括她字裏行間的标點符号。是一言難盡的省略，還是無可奈何的句号。又或是，老天不公的詠歎。

“你不要恨媽媽沒有告訴你，我隻是覺得你們還小，還沒有辦法理解這些複雜的事情……”

小豆媽小心翼翼的觀察着女兒的表情。

“爸爸去世以後，爲什麽你沒有回去？”也許失去兒子，爺爺奶奶不會原諒拐走自己兒子的女人。但外公外婆呢，他們也不原諒嗎？爲什麽不回去認錯呢？米小豆想不通。

如果私奔是因爲愛情，那麽失去另一半以後，爲什麽不回到自己的父母身邊？難道親情就不重要？是不被原諒是被拒之門外？

“我不能回去。”小豆媽的臉色蒼白如紙，之前她有意忽略了這個問題。沒想到小豆還是注意到了這點。

她原本隻是想說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不會圓滿。

“爲什麽？”米小豆直直的看着母親，看着這個她似乎并不了解的女人。她的秘密讓她充滿了神秘感。

她并不喜歡這種神秘，這讓她對最親近的人産生了質疑。

小豆媽的目光遊移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積攢勇氣。

“因爲，你父親的事故并不是意外。”說出這個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并不容易，這是一塊全是棱角的石子硌在她心底，讓她****夜夜輾轉反側，讓她被怨恨和内疚撕扯。

“……”米小豆不敢妄自揣度這句話的含義。

“雖然判定是意外，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小豆媽看着小豆，眼睛裏有隐隐的淚光卻并沒有流淚。那更像是淚水淚幹了的樣子，“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什麽？”謀殺？她想都不敢想。

“那是他們蓄意的……”殘忍的回憶使得小豆媽情不自禁的抖着下巴，“他們以爲沒有他，我就會跟他們回去。”

什麽樣的家庭會這麽殘忍？

米小豆瞪大了眼睛，答案呼之欲出。

“如果我跟他們回去了，他們不會讓我生下小田。”小豆媽被憤怒怨恨委屈和愧疚壓得手足無措，她慌張的看着小豆，她是這些年她唯一一個吐露心聲的人。她現在不隻是她的女兒，也是她的聽衆。

她終于有個人可以傾訴。

她早已經被這個秘密壓迫得生不如死。

“那生下以後呢？”米小豆卻是麻木的，即便看到了母親的糾結和痛苦，她依然不能感同身受。她甚至無法理解和同情。

她就像聽了一個别人的故事。

小豆媽似乎很驚訝她提出這樣的問題，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女兒，怔怔的看了半天，“他們害死了你們的爸爸，我沒有說出這件事情，沒有替他報仇已經虧欠太多，如果我回去……”

簡直不敢想象。

“爲了你們，我也不能回去。”小豆媽堅定的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就算死掉，我也不會原諒。”

抛在虛空中的目光悠遠而陌生。

米小豆當然知道，她說的死掉是真的死掉而非一種形容。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