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小豆呲着牙看着他們冷冷的笑。
她有病嗎？她原來沒有的，現在不知道有沒有。
不是她的身體病了，是這個世界逼着她發瘋。她除了發瘋還能幹什麽？她隻能發瘋了。
這個世界隻有瘋子能夠好好活。
“我就問你，你跟不跟我去醫院道歉。”米小豆被他推開手，沒有再把刀遞上去而是自然而然的收進兜裏。
“跟你說了我媽今天過大壽！”如果是平時，李大銅甯可跟人打場架也不會跟個神經病在這拉扯，跑個路道個歉而已，人活一輩子誰還沒低過頭。何況他們這種沒權沒勢的窮人。隻要不讓他賠錢，她要他幹什麽都不是事兒。
但今天不行，老娘過大壽，家裏一堆人，他這個當兒子的怎麽能走？還是去醫院那麽晦氣的地方？李大銅梗着脖子道，“明天，明天我去給你媽道歉！”
“不行。”米小豆一分鍾也不想等，她現在就想要媽媽醒過來，他能等，媽媽不能等。
“你别給臉不要臉啊！”李大銅急了，家裏在喊他，瞪着眼睛又拿出老一套來吓唬人，“就這麽說定了，你們别再進來了！明天我去看你媽，給你媽道歉！但是你别想多了，除了道歉多了也沒有！大過年的，别鬧得都不好看！”
“不行。”米小豆拉住他的袖子緊緊的攥在手心裏，“你别走，你現在就跟我去醫院！我媽就是被你欺負的到現在都沒醒過來！醫院下了病危，我媽再不醒過來就醒不過來了！你現在就跟我去醫院，跟我媽道歉！我媽醒過來，我什麽都不要你的！我媽醒不過來，别說過年，給你媽過大壽，過什麽也白過！大家一起死！”
“說什麽呢你！嘴賤！”李大銅什麽都能忍，咒他老娘的事兒是一點也不能忍，兩隻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呼呼的噴火，伸手就拎住了米小豆的領子，“你别要死要活的跟我在這哔哔，老子不吃這套！你不想活，老子早就不想活了！信不信現在就弄死你，讓你跟你媽一塊下去！”
“你才跟你媽一起下去！”米小豆瘋了，她就是瘋了！左手反抓住李大銅的領子，右手攥着拳手掄起來十二分力氣的捶在他的太陽穴上。這一下是卯足了勁兒的，比昨天抽得一巴掌更狠，帶着憤怒絕望和徹徹底底的死磕。
小民警沒見過一個女孩子變臉這麽快這麽猛，之前看着還斯斯文文的，像是受過教育的人。一時愣在當場。
太陽穴是人的死穴，李大銅受了這一下别說腦子裏嗡嗡，眼睛裏都是金星，甩着腦袋人都晃了兩晃。米小豆的領子在他手裏，連帶着人也搖晃。但她心裏的氣兒沒撒完，兩條腿岔開了撐住地，硬拽住他的領子不撒手，還沒等人反應過來，照着之前的地方又是一捶。這一捶，她覺得自己的手骨都要裂開了一眼疼。整條胳膊都有點發麻。
李大銅手裏再拽不住了，撒開手想要扶牆呢，一個沒扶住直接就栽倒在地上。
米小豆心裏蟄伏的野勁兒蹭蹭的冒上來，看着他呻吟，心裏别提多痛快。這個世界就是得瘋子說了算。照着李大銅的肚子又狠狠的踹了兩腳，“你才跟你媽一起下去，你才跟你媽一起下去！去死吧！賤人！混蛋！臭蟲！去你媽的！”
“诶！诶诶！行了！”小民警這才回過神來，眼看着屋裏沖出人，抓住米小豆的胳膊就跑。
兩人一路跑上車，一溜煙回了派出所。
……
“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爲嗎？你要是把他打死了……”小民警猛地想起李大銅說她是神經病，想想當時她那個瘋狂的樣子，不自覺的信了七分。說話的語氣轉眼變得寬和，表情都帶着讨好，“就算是有理由的，那也是要受處理的。那是人命知道嗎，人命關天知道嗎。”
“他打我媽有理嗎？你們怎麽不處理他？我媽下了病危通知書，你們怎麽不抓他呢？”米小豆原本垂着頭坐在位置上不言不語，聽了這話仰起頭輕蔑的一笑，“呵，他打人不用處理，能回家過年，還給他媽過大壽？那我媽現在在醫院裏，我們家沒年可過，我媽的生日還不知道能不能過？這道理是怎麽講的，法律是怎麽公平的？”
“诶，你别這麽瞪着我！法律又不是我定的……”小民警被她冷冷的眼神盯得汗毛一豎，“這樣吧，你先回去，好好過年，照顧好你媽，等明天看他去不去道歉，你今天把人打成那人，人家想去估計也去不了了。”
“你不抓我嗎？”米小豆其實做好了準備被帶走的，故意傷人是什麽罪她爲了幫梁媛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就連案例都翻了不知道多少個。又其實她更壞的打算是李大銅動手打她。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預期，既希望被他打倒在地，體會到和媽媽一樣的疼，受到沒有和媽媽一起出門的懲罰，又有所防備，要先下手爲強。
“我倒是想抓你。”小民警翻了個白眼，“把你抓了你媽怎麽辦啊，你不是說家裏就你和你媽你妹妹嗎？你媽你妹不用人管了？你要是真爲她們好，就别鬧這種事了。”
米小豆低着頭沒有說話。
“今天就當我不在場，我什麽也沒看見，咱們什麽也沒幹。”小民警一屁股坐在值班的桌子上，“就這一次啊，下不爲例。你趕緊走吧，别等我後悔了。”
“謝謝。”沉默了一會兒，米小豆輕聲說，“謝謝。”
“嘁，走吧走吧。”小民警有些不好意思的撇過頭，“别再給我惹事我就謝謝你了。”
米小豆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再見。
走出派出所。
天下飄起了小雪。
眼看着天又要暗了，米小豆撥出米田田的電話，“媽媽醒了嗎？”
“醒了我不就給你電話了？”米田田沒好氣的反問道，“你找到那個人了嗎？談得怎麽樣？他們什麽時候拿錢過來？你什麽時候回來？我要餓死了？你回來記得帶吃的，過年呢，帶點好的吧？我想吃炸雞翅。”
“嗯。”挂斷電話，米小豆仰面看着滿天的雪花。沒有想象裏的輕盈美好，而是烏壓壓的天和數不盡的墜落。
淚水順着眼角滑落。
她要是真的瘋了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