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涼的冷風,蕭條的小鎮,一位老翁形影單隻,如木雕在河塘垂釣。荒廢的田園隻有幾位婦孺在耕種,不見家中壯男。
我與艾麗莎大小姐以及吵着要跟來的小呂櫻就走在這樣的街道上,沿途偶有枯瘦如柴的男子與婦孺投來異樣的眼光。
即便是在現代經常沐浴羨慕崇拜,欣賞愛戴目光的這位大小姐,也感到十分不快。
“太讓人在意了,這眼神。”艾麗莎俏眉微蹙。
“呵~大小姐你還會在意嗎,我還以爲這種家常便飯的圍觀對你來說應該早就無視了。”我調笑道。
這次艾麗莎可是染了黑發,戴了黑色美瞳,配合混血兒的美貌,可是宛如仙女下凡。
“不是啦……”艾麗莎矢口否認:“和我以前感受到的不同,這些人的眼神裏,有種奇怪的感情,感覺就像、就像……”
“就像被看動物園的猴子!”小呂櫻語出驚人。
“你才是猴子呢!”
結果這隻掉人SAN值的蘿莉自然是被艾麗莎給掐臉了。
“那到底是什麽樣的眼神呢。”我重新回歸正題。
我們三人仔細望向那些人,可視線剛一接觸,那名婦人便拉着自家小孩慌慌張張跑了,仿佛生怕我們吃了她似地。
但是,雖然隻有一瞬間,但我卻感受到了那眼神中蘊含的名爲恐懼的情感,如同落入虎穴的兔子生怕下一刻自己就會被吃掉。
“牲畜的眼神。”思考了少許,艾麗莎終于找到了一個他能想到的最恰當的比喻:“那是不知幾時自己便會被屠宰的牲畜的眼神,沒有任何希望、麻木不仁的眼神,但對世家裝束的我們卻隐隐有股崇拜甚至信仰化的情感。”
“那是什麽,死的隔熱膜綜合征?”小呂櫻滿頭問号:“話說回來這裏的人好少哦,達令我們到這裏來幹嘛?”
“那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我無語地糾正她的用詞錯誤:“另外,人少是因爲壯丁都被拉去充軍了,所以基本隻有老弱婦孺看家,這附近時常有賊寇流竄,家中男丁沒了自然是任人魚肉了,運氣好劫點财,劫點色。運氣差直接被屠村也不是稀奇事。”
“那我們來是爲了驅逐強盜的嗎?”心性善良的小呂櫻似乎也很關心這幫素不相識的村民。
“不,驅逐強盜不是我們的義務,我們暫時也管不了那麽多。”我意味深長地瞟向一名雙眼緊閉,靠着牆癱倒在地,口中發出病怏怏的呻吟,似乎病入膏肓的老翁,“而且,這些人也算不上什麽善類。”
“爲什麽這麽說呢?”大小姐不明所以。
“大小姐,你知道天朝是文明古國,更有禮儀之邦的稱呼吧,那麽這個禮儀之邦是誰提出來的,是在指代誰,你有想過嗎?
“知識是被世家掌控的,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這些也是隻有讀書人才懂的德行,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可不懂這些玩兒意兒,可以說禮儀之邦是世家對學過聖人書籍的自己這幫團體的自誇自擂,指代的是中原王朝成套的文明體系,可是王朝是以皇帝爲首的統治階級,并不包含平民在内,也就是說,這些平民并不在禮儀之邦的圈子内,頂多是在管轄内。”
這時,走神的小呂櫻也發現了那個病怏怏的老者,便先一步跑去想要幫助,關心地問道:“老爺爺你沒事吧?”說着便想伸手去碰。
熟料那老者忽然睜開殺氣騰騰的眼神,吓了小呂櫻一跳,在她還沒來得及後退時,老者伸手便要抓向她。不過,年久失修的牆壁忽然脫落下一塊土石,砸在老者頭上,老者慘叫了一聲便昏倒了過去。
心有餘悸的小呂櫻趕緊跑回來抱住我,小腦袋埋進我的肚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沒人能傷得了你。”我拍着她的後背好生安慰。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那個人有病嗎?”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小姐生氣道。
“你還真說對了,還真是有病。準确來說,是在三觀不同的我們看來是有病,因爲這就是他們的三觀啊。”見大小姐難以理解的樣子,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見小呂櫻漸漸冷靜下來了,便向她問道:“小櫻,你剛剛爲什麽要跑過去呀。”
“因、因爲…那個老爺爺倒下了,需要幫助啊。”
“可是那個人對你有攻擊意圖,如果讓你重選一次,你還會跑過去嗎?”
小呂櫻踟蹰,不知該如何回答,良久,才搖了下頭。
“嗯,你會想幫他,是因爲那個老者給我們的印象是弱者,是出于弱者效應。你現在不想幫他,是因爲确定他有危險企圖,會涉及到自身安全。”我的視線轉向目所能及的所有村民,衆皆目光不善,“那麽,我們有必要幫助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嗎?”
這裏的人,民風是淳樸的,但是淳樸并不等于善良,而是沒有道德禮儀約束,全憑真性情做事,那樣隻是和蠻夷無異罷了。
見小呂櫻的情緒有些低落,我握住她的小手,鼓舞道:“你的善良沒錯,要維持住這份純真,但是這份善心卻隻能施舍給三觀與你我一樣的人,明白了嗎。”
“嗯!”小呂櫻用力點頭。
……
王恒的目的是争霸天下,征讨匈奴鮮卑,再遠征西方諸國,讓華夏征服世界。
曾幾何時,看到這樣的情節我也是熱血澎湃的,但如今的我已經學會将一個被拟人化整體化的概念分離出來了。
什麽是天下,在王恒這種典型的現代人看來,天下就是百姓。但其實在這個時代,天下指的就是世家那樣的統治階級,不管是文明、知識、秩序、律法、經書都是出自世家之手,事實無可争議。
我們崇拜的曆史偉人,詩仙李白、杜甫、蘇轼這些詩人,都是世家官人。著名書法家王羲之曆任秘書郞、甯遠将軍、江州刺史,後爲會稽内史,領右将軍。著作《本草綱目》的李時珍出生醫生世家,楚王府奉祠正、皇家太醫院判,去世後更是被明朝廷敕封爲文林郎。諸子百家之首的儒家就不說了,就是墨家墨子,也是宋國貴族目夷的後代。
緣何如此,答案很簡單,你指望一幫沒文化沒受過教育的人能做出什麽豐功偉績嗎?
什麽!你說陳勝吳廣!他們兩個可不是什麽目不識丁的“盲人”,陳勝、吳廣可是屯長職位。兩人受朝廷命令征伐闾左屯戍漁陽,隻是行至大澤鄉,爲大雨所阻,不能按期到達。按照秦法,過期要殺頭。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開始自立爲王鬧革.命了,當然結果還是難逃一死。
那麽,王恒這種民族崇拜祖宗崇拜很重的人,細一想,他們所崇拜推崇的那些名人,也基本上都是世家貴族,但他關心的,卻又是另一個無作爲無教養的平民階層。
對于提供天朝幾千年璀璨文化的世家貴族,他巴不得都全部死完,對于未開化如同蠻夷的平民,他百般呵護,這算精分嗎?不,或許王恒自己也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在爲了誰奮鬥,因爲他将國家這種萬千群體組成的團體給統一化了,潛意識裏把世家締造的璀璨文明,算在平民上了。
啪!
我左掌與右拳用力交擊,铿锵有力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消滅這幫‘蠻夷’,創造一群新的‘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