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娛夙緣》最新章節...
患者姓張,45歲,男性,看上去壯碩憨厚。
見到我他就忙不疊地又是鞠躬又是握手,訴苦道:“殷醫生啊,您的門診真是太難約了啊!我排了兩個禮拜,好容易才挂到号啊!”
我避而不答,請他坐下,才問道:“張先生,您是哪裏不舒服?”
“疼!全身都疼!尤其是心口和後背。”病患拿出一沓檢查報告,包括胃鏡檢查和幽門螺杆菌檢測。
我仔細看了看,随口說道:“糜爛性胃炎,反流性贲門食管炎……”我看病曆的時候突然愣住了,忙問道:“您三個月前做過心髒支架手術?!”
“是啊,花費了2000多萬呢,做了5個支架……”說着,這位患者也遲疑,問道,“怎麽?殷醫生,有什麽問題嗎?”
“啊?哦,沒有,沒有!”我忙搖了搖頭,一邊給他開着藥,一邊問道:“張先生,您這個病例比較典型,能不能容我把病曆複印一下,存做醫案?”
“這樣啊?”張先生爽朗一笑,揮揮手,渾不在意,“殷醫生要複印的話就複印吧,一個病而已,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那行,謝謝張先生了!”我招手喊過韓學生,“承文,幫我去把這份病曆複印一下。”
韓學生雖然疑惑,但還是接了過去:“是,老師。”
等韓學生回來的時候,我才把病曆和處方交給這位張先生,擠出笑:“張先生,您按這個方子吃藥,先用一個星期吧,等下個星期的這個時候您再來複診?”
張先生面有難色:“可是……”
我忙道:“您放心,我會叮囑下面人的,下次您直接過來就成了。”
“那……就謝謝殷醫生了。”說着,張先生退出辦公室,還連連鞠躬。
看到他的樸實憨厚和爽朗的笑容,再看到辦公桌上他的病曆的複印件,我怒向膽邊生,拿起茶杯就砸到牆上。
崔學生和韓學生登時一驚,韓學生忙問:“老師,您怎麽了?”
我深吸了兩口氣,稍稍平複了一些怒火,指着桌上的病曆:“怎麽了?你們,過來看看這個病曆。”
韓學生剛剛去複印的時候就懷疑有問題,隻是剛才患者在場,有些話不方便問,現在聞言,忙拿過病曆,一邊看一邊納悶道:“不就是糜爛性胃炎嗎?老師,有什麽問題嗎?”
崔學生也接過去看了看,同樣用探尋地眼神看着我。
“壞舊壞在“隻是”糜爛性胃炎!”我冷笑一聲,“把病曆往前翻。”
崔學生一愣,驚呼出聲:“什麽?心髒支架?”頓了頓,更吃驚了,“還5個?”
韓學生也湊過頭去看,登時也愣住了,遲疑地看着我:“老師……”
“這件事情先不要聲張!”我平複了一下怒氣,吩咐兩人道,“把茶杯打掃一下,先把上午的事情結束再說。”
……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我取了病曆,徑直走向院長辦公室。
我敲了敲門:“院長,我是允瑄。”
院長親自開的門,笑道:“怎麽這時候來找我?我正和李教授說起你呢,先去吃飯?”
李教授也跟在院長身後,看到我陰沉的臉色,不由納悶:“允瑄,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嗎?”
我微微搖頭,指了指辦公室:“進去談吧?”
秘書很有眼色,知道我們有事情要談,忙出了辦公室,并帶上門。
我把病曆遞給李教授:“李教授,您是心髒外科的專家,這裏有份病曆,您看一下?”
李教授一邊看一邊念叨:“心電圖沒有缺血表現,并沒有出現心絞疼的症狀,最多就是一個隐性冠心病,用上預防梗塞的藥物即可……”李教授突然愣了,疑惑地看着我:“怎麽會做心髒支架的?還5個?”
我看着院長,淡淡道:“這個手術是在我們醫院做的。”
院長和李教授同時大驚:“什麽?!”
院長忙奪過病曆,片刻之後,院長擡頭問我道:“允瑄,你怎麽看?”
“患者患的是糜爛性胃炎,反流性贲門食管炎。食道粘膜脫落糜爛的患者,最容易出現胸骨後的壓榨樣慢性鈍痛,往往和心絞疼症狀混淆。此類疾病的鑒别診斷并不困難,困難在于醫生的思路狹窄,而且如果真的是誤診倒也罷了,最多隻是個别醫護人員專業素養不到家,這個還能理解。”說到這兒,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更可怕的是利欲作祟,使醫生喪失了專業精神啊!”
“5個支架啊!多少錢?2000萬!有多少家庭能一次性拿出2000萬?”我語氣有些激動,“這裏面又包含着多少利益?醫院的,醫生的……”
李教授突然出言打斷:“允瑄,慎言!”
我住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長,等着他的說辭。
“李教授,讓允瑄說。”院長擺了擺手,又問道,“那你覺得這事情應該怎麽處理?”
我第一次接觸醫院的這些陰暗面,很是失望和無奈:“過度醫療,這是典型的過度醫療!這樣的缺德事兒,要是不嚴肅處理,對得起那些把性命、甚至是全部家産交托給我們的病患和家屬嗎?”
院長定定地看着我,片刻之後,嘴角上揚,翹起二郎腿,淡笑:“你說嚴肅處理?怎麽個嚴肅法?”
我怔了怔,下意識回道:“當然就是一查到底,該革職的革職、該罰款的罰款,給病患一個公道……”
院長打斷了我的話,問道:“那我現在打個申請,推薦你做主管這方面的副院長怎麽樣?讓嚴主任做你的副手,這件事情就交給你處理?”
我茫然……
“處理得過來嗎?”院長長歎一口氣,眼睛一眨不地看着我,“允瑄,你以爲事情這麽簡單?這裏面挂鈎了多少人的利益?處理得過來嗎?”
我有些難以置信:“意思是……你們早知道這裏面有貓膩?!”
李教授搖頭歎息:“我們知道有,但沒想到這麽多,這麽大……”
我冷笑:“我一直以爲創收的途徑無非就是多做兩樣檢查罷了,畢竟醫生也要養家糊口,這我也能理解,沒想到貓膩在這裏,這才是大頭啊!”我微微搖了搖頭,頹然道:“這事情院長您看着處理吧,息事甯人還是殺一儆百我都沒意見……”說罷,便站起身,準備離開辦公室。
“允瑄……”李教授站起身,欲言又止,歎了口氣,給我接了杯水,引着我坐到沙發上,才猶豫着問道,“你……沒事兒吧?”
像小小的傷口滴入了幾滴鹽水,我的心底撕撕拉拉地痛,勉強地擠出笑:“教授,我沒事兒……”
院長又問:“這件事情當事人知道嗎?你有沒有告訴他實情?”
我搖頭:“茲事體大,這件事情但凡處理不好,會把我們醫院甚至所有醫生推向輿論和公衆的對立面,我沒敢跟他說。”
“沒說就好,沒說就好啊……”院長籲了口氣,“實情呢就不要讓當事人知道了,至于做這個手術的醫生,我會找由子把他趕出醫院的。”見我還要說什麽,院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允瑄啊,我知道你隻想做一個純粹的醫生,對,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情讓你很痛心,很失望,可是你要相信你的同行,你要相信排除了少數幾個沒有職業操守的臭蟲之外,絕大多數醫護人員都是有人格、有信仰的,萬一這件事情發了,輿論會怎麽報道?公衆會怎麽想?允瑄啊,你覺得呢?”
我心裏像是長滿了雜草,荒荒地沒有着落,沉吟半晌,隻得苦笑:“人呐,這一輩子,都是妥協的藝術啊!院長,這件事情我會爛在肚子裏的,就按您說得辦吧……”
李教授見氣氛尴尬、沉默,忙出言打岔道:“好了,不開心的事兒說完了,說說開心的事兒吧?”
院長也笑道:“允瑄呐,我們剛才還在讨論你的事情呢。”
“我的事情?難道是爲了上次龍山那事兒?”我摸了摸鼻子,忙谄笑道:“院長,我知錯了!再說,您又扣了我的獎金、今年的先進也沒了,至于去門診麽不是泰智去了嗎?難道您還有什麽追加處罰……别呀!千萬别!我知錯了還不成嗎?”
院長猛然聽我提起這茬兒,登時開始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你還有臉說?承文那麽乖,被你教唆得學會撒謊了,啧啧,你還真是功德無量啊!功德無量!”
我忙起身給院長遞上水,哈着腰:“您息怒,您息怒……”
“别嬉皮笑臉的,說正事兒!”院長接過茶杯喝了兩口,緩了緩情緒,才說道:“允瑄啊,這不是中醫科的黃主任明年就到退休年紀了嗎?我們院方啊征求了他的意見,決定等明年你的副教授頭銜和主任醫師的職稱下來了,就由你來接手中醫科。怎麽樣?這麽好的事情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我愣神的工夫,李教授也笑道:“允瑄啊,以後該收收心了,别整天地四處亂跑!接手一個科室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況且你這麽年輕,更要好好幹,幹出成績,這樣下面的人才不會說三道四嘛……”
我面有難色,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語氣弱弱:“院長,教授,我能說我有異議嗎?”
院長一懵,一拍桌子,又要發火;我趕忙地上茶杯,連聲道:“院長,您先消消氣兒,消消氣兒,聽我把話說完?”
院長再次接過茶杯喝了口水,陰沉着臉:“說!”
“您看,我現在俗務繁雜,每個禮拜抽出時間坐診已經很吃力了,更别說管理一個科室了,那您可真得把我劈成兩瓣兒用了;況且剛才李教授也說了,我這麽年輕,資曆這麽淺,突然讓我接手中醫科,真的是不合适啊!”我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看院長的臉色,“院長,您說呢?”
“哼!這些都是借口!”院長納悶啊,痛心疾首,掏心掏肺:“我說允瑄啊,咱能不能有點出息?你就說你吧,專心緻志幹幾年主任,安安心心地帶幾年學生,說不得會是我們大韓民國最年輕的教授,這樣多前途無量?名聲多好?那什麽勞子的演藝圈有什麽好混的?要地位沒地位,要名譽沒名譽,有意思嗎?圖什麽?”
院長的一席話說得我動容不已,但還是搖頭道:“院長,您的好意允瑄心領了,可有些事情允瑄實在是放不下……”
李教授突然插嘴問道:“恐怕是爲了林允兒小姐吧?”
我微微點頭,沒有否認。
“啧啧,瞧你那點出息?”院長站起身,背着手,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數落道:“胸無大志!朽木不可雕!爛泥扶不上牆!”
見我發愣,李教授推了推我:“平時看你挺機靈的嘛?還不去給院長打飯?”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