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隊伍甚是招搖,玄武大街上擠滿了人觀賞這盛況空前的婚禮,高轎由八人擡着,東西南北各四人,俱是威武健壯的軍中女将,精光瞿爍。轎偏左前方悄無聲息地牽來一匹溫順小馬駒,一幼童高坐其上,竟也端端正正,一派沉穩。
“王君,低聲哭泣。”
裴敬湊近夏烨煊耳朵處輕聲提醒,夏烨煊這才想起應該哭嫁。可他心裏滿滿的都是喜悅,這如何哭得出來?裴敬沒聽到聲音,又道:“王君,發出哭聲便可。”
夏烨煊終于是提了提氣,嘤嘤哭了起來。
緊接着有人端來金盆灑水,右相喜氣洋洋地露出個笑臉,也不理會諸位前來觀禮的大臣探究的神色,親手将夏烨煊的手遞到詩青手裏,面含微笑:“守望相助,長久幸福。”
八字箴言讓詩青動容,她擡手施禮,目光堅毅,就此扶了夏烨煊,一步步朝那八人高轎走去。
“新人上轎——”
漫天的響聲不絕于耳,夏烨煊卻感受不到其他,隻聽得見自己心髒在猛烈地震動,聽得見血液在歡快地流淌,指尖傳來的溫度一絲一縷透進他的全身,這段路并不長,卻足夠他回味一生。
“起轎——”
八人擡轎身形沉穩,轎上之人未有颠簸。詩青立于一側擡頭看他,蓋頭遮着,微微露出新郎清瘦的下巴。身形清雅,弱質纖纖。詩青癡望了一會兒,才說:“從右相府去攝政王府,途中會專門繞到朱雀大街你以前住的弄堂那兒,你昔日的鄰居都到了,我們在那兒耽誤一會兒再去王府。”
夏烨煊低低“嗯”了一聲,話音裏有一絲哽咽。詩青探手捏了捏他,眨了下眼說:“可别哭花了妝,掀蓋頭的時候那就不好看了。”
裴敬在一邊暗暗眼掩了唇笑,蓋頭下卻再也沒了聲息。詩青知他當了真,無奈地瞪了裴敬一眼,對夏烨煊說:“我渾說的,就算妝花了,你今日也是世間最美的新郎。”随後爲掩尴尬,迅速掉頭對裴敬哼了聲:“小心着伺候!”
“是,奴才遵命。”
裴敬彎腰行禮,待詩青走後貼近轎子對夏烨煊道:“小姐在轎側送嫁,王君可安心了,并非沒有婆家人爲您的靠山。”
高轎一側,夏揚虹乖巧地坐在馬背上,背挺得筆直。
“籲——”詩青翻身上馬,提着馬缰,馬兒前蹄揚起朗聲嘶嘯,詩青再次回頭确認了下夏烨煊的安全,手猝然揚起,喜公得令,朗聲高唱:“新郎出嫁——”
六百六十六擡嫁妝箱子拖曳在婚嫁隊伍之後,一千多名仆役、兵士開道,掃開前路紛亂,爲隊伍護航。九十九名俊逸小厮圍靠在高轎四周,手提着裝滿梅花瓣的籃子,不住往天上灑下梅瓣。熱鬧的樂音從未斷絕,竟然還有兩列男女小童穿着可愛,手牽着手乖巧跟随在高轎之後。
詩青一馬當先,和高轎相離不過五個馬的身位,不時含笑回頭看轎上之人,隻覺得滿心滿意都是幸福。
給不了你一個正君名位,我便給你一個空前絕唱的婚禮。
專門繞到朱雀大街那處弄堂,轎子停下,樂音卻并沒有停止。詩青打馬到夏烨煊身邊,裴敬已經告知他行到這裏,攙了他出轎。
“我來。”
詩青牽了他的手,一把将人抱了下來,周圍看熱鬧的人頓時驚呼,蓋頭下的麗顔又紅了幾分。
“他們都在屋子裏等着見你呢,煊兒,長話短說。”
詩青說完,便牽着他進了那處簡陋的屋子,那曾經是夏家三人安身立命之所的地方。夏揚虹尾随而來,跟着夏烨煊進了門,而詩青卻守在了門外。
不時聽見屋子裏低低的笑聲,夏揚虹聲音響亮,說得最多。夏烨煊哪敢開口說話?裴敬先前的話他牢牢記住,也就隻有聽聽的份,接受了這些以往鄰裏的好意。出得門來,詩青依舊是體貼地将他送上了轎,夏烨煊心裏卻想着鄰裏趙大叔的一句話。
“烨煊啊,你這屋子早就沒住了,可居然翻修了一番,看上去倒是整潔幹淨,每日都有人來打掃的。你命真好,攝政王可是個了不得的人啊。”
這地方将來是回不來了,她卻念着是他住了那麽多年的屋子,竟還遣了人來翻修打掃……
“哥哥,我今天可威武了!等你蓋頭掀了,就可以看我今天的樣子了!嫂嫂送了我一匹小馬駒,等會兒你一定要看哦!”
夏揚虹興奮地在馬背上直說着,念秋一邊護着一邊低了頭想事。三月之期未完她就和丹冬一起去完成詩青吩咐的事情,這幾個月來卻是沒有和自家主子說過一句話,有事也都是丹冬來傳達。
到底是生了嫌隙啊!全由這轎中男子而起。念秋看了眼衣着華麗非凡的夏烨煊,卻怎麽也提不起那本該有的惱意。
“王府到——”
最終還是到了這攝政王府,平日裏莊嚴肅穆的地方被點綴上了喜慶,也消弭了那樣的冷意。詩青翻身下馬扶夏烨煊下轎,裴敬正待攙了夏烨煊跨火盆進府,詩青卻擡手阻止。
這是她準備好的節目,導演是她,編劇是她,但她不是演員,她是在衆人之前表白自己的感情,讓世間人都知道,她嚴詩青對夏烨煊的愛,獨一無二。
樂音慢慢停止,原本的嘈雜漸漸退了下去。攝政王府裏觀禮的人都聚集在了門口,看着一對新人立在熊熊燃燒着的火盆前,相對而立。
詩青擡手,憶夏閃身出現,遞上一物。詩青輕咳一聲,連最後一點兒議論聲都沒有了。
夏烨煊惶恐至極。婚禮出現了什麽變故?不會啊,她還在自己身邊,還牽着自己的手,怎麽可能出什麽事呢?裴叔呢?他不是說,有他在,不會出岔子嗎?正當他惴惴不安之際,眼前紅紗浮動,竟被撂了起來,卻也隻撂到了眼前,并未露出全貌,但他卻能看到對面之人在做什麽。
紅袍翻飛的女子含着笑,接過身旁之人手上的東西,竟然單膝跪了下來!
夏烨煊大駭,急忙俯身去扶她,詩青卻托住了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手中的錦盒打開,一枚小巧圓潤卻古樸大氣的玉戒靜靜躺在其中。詩青輕輕将它拿了出來,望着夏烨煊說:“我以我命起誓,此生獨寵你一人,獨愛你一人,獨有你一人。煊兒,嫁給我,好嗎?”
一直以來都是她在強迫着他嫁給她,可以說他是被一步步逼着走到今天的。縱使他曾經說過“我答應”,但她卻從來沒有一個正式的求婚儀式。今日,求婚結婚一起辦,且讓她也瘋狂迷醉一回!
夏烨煊的淚水奪眶而出,他想咆哮出聲,罵她傻,罵她多此一舉,罵她不顧女兒尊嚴,可是他不敢說話,隻能咬住了下唇無聲地哭泣,在這衆人圍觀的攝政王府門前,忘我而清晰地在心裏喊:“好,好,我嫁你,我隻嫁你。”
他流着淚點頭,撩起的蓋頭瞬間落下,複又遮住了他的臉。詩青将玉戒環套在他右手無名指處,低低地笑:“這根指頭的經脈直通心髒,我套住了你這根手指,便套住了你的心。”
夏烨煊雙手緊緊掐在一起,摩挲着那枚玉戒。大小适中,剛剛好套住指根。隐隐看着那玉戒上雕刻有奇異的花紋,夏烨煊卻并沒有去細究。
他所有的思緒都停留在了面前這個今後将與他一生相伴的女子身上,周遭浮華不再,過往陰霾不再,他的眼裏心裏,隻留下了她,縱使他現在被紅蓋頭擋住了視線,可他卻依舊能清晰地看見她。
風華正茂,一世良人。
裴敬最先反應過來,急忙上前圓場,讓詩青完成儀式。詩青攜了夏烨煊,拉過紅綢,一步步走向他們今後的家。
衆人從驚駭中反應過來,面色極其複雜。王府中人打着哈哈迎人進府,一系列瑣事之後,終于到了拜堂的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