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幾天的大雪,今日終于停了。地上樹冠,屋宇樓台都積得厚厚的一層,處處銀裝素裹。我自小便生活在南方,極少見雪,難得一見這潔白世界,心裏忍不住的歡喜。将店的事務稍作些交待,便獨自一個四下閑逛。
掘指算來,在常平已經有一段日子,平時多忙于生意,沒怎麽認真的打量過這個城市,此時見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前段時間因爲大雪而冷清的大街,又重顯得熱鬧起來。
我随意行走,在一家小買攤跟前,見上面擺滿各式頭花钗珠,繡包香囊等女兒家精緻玩意。其中一朵淺綠珠花清雅素麗,分外顯眼,便拿起在手上細看。
那花體原來用絹絲折制而成,花芯卻是用碎細珠兒串起的,栩栩如生。構思巧妙精細,看着倒有幾分喜歡。
便問了老闆:“這個多少錢?我要了。”
那老闆滿臉堆笑:“承惠20文錢。。。謝謝公子”
剛把朵珠花揣進懷内,一擡頭,見不遠處一人長袍廣袖,衣袂飄飄如仙臨,容顔若花,秋水明瞳,似湖鏡泊泊,正是楚錦珏。
仍然是那一副遠人千裏木無表情的模樣,眉間卻隐隐陰霾。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他突然轉頭,已是看了過來。
我趕緊上前幾步:“王爺,可真巧呀”
楚錦珏冷漠的表情綻開一絲微笑:“蘇老闆,你不在店裏顧着生意,倒是逍遙得很那”
“呵呵。。。所謂張弛有道。再有我到此地已有多日,常平我還沒逛遍呢。”
楚錦珏眯起眼:“既然如此,本王今日正好無事,蘇涵,你就陪我走走吧。”
“啊?”早已習慣了這裏有人都稱我爲蘇公子或者蘇老闆,連賀樸桢與我算是比較有交情的,也不例外。
第一次聽得有人連名帶姓的叫我“蘇涵”,不覺微有些怔忡,彼爲意外。
他看了我一眼:“有異議嗎?”語氣透着不容拒絕的威嚴。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蘇某隻是對常平不大熟悉,想不出有什麽好地方可去。嗯,不然,王爺有何提議?”
“常平雖小,倒也有些有趣地方。醉紅坊的姑娘不錯,蘇公子————”他拖長聲音:“你認爲如何?”
我臉紅,心想這人果然是風流客,處處溫柔鄉。我承認自己對妓院好奇,但跟着一個大男人進去總是不妥,被一群嫣紅燕綠的圍着伸手亂摸亂碰,要是洩露了女兒身可就不好玩了。
“咳,這個,我覺得嘛。。。唔,那個固然好,卻是鄉俗了點,王爺身份尊貴,怎麽可到這龍蛇混雜的地方去,不如。。。。”我皺眉苦想,不如讓他去哪好呢?可真想不出這常平有什麽雅緻的地方。
楚錦珏也不爲難,笑了笑:“還是去南寒山吧,山頂奇石鱗嵝,雲海霧峰,氣概萬千,值得去瞧瞧”
南寒山乃常平南向的一座崇山。山下四季翠綠,山腰氣象萬千,山頂則常年積雪皚皚,雲霧缭繞。山上有一出名的寒山寺,香火鼎盛。既說廟裏供着的觀音菩薩已有三百多年,非常的靈驗。
我還是常聽食客提到這座寺院,說裏面的素齋如何好吃。于是心下躍躍。
隻見楚錦珏攝唇打個唿哨。很快地,一個青衣家仆拉着一匹高頭大馬不知從哪專了出來。
我郁悶,心裏嘀咕,就這麽一匹馬,我還要到哪裏再租呢?
卻見楚錦珏一躍而上,坐到了馬背之上,俯下身子沖我伸了手過來。
我稍微猶豫,楚錦珏已是玉臉瞬間生寒,眼神冷淩淩的看這來,心裏經不住打個突,趕緊伸手過去搭住。
身子一輕,已坐在他身後。身子尚沒坐穩,隻聽得楚錦珏一聲喝“駕”策馬由缰飛奔起來。害得我險些就危危掉了下來,大叫一聲,伸手緊緊的抱住他。
駿馬急馳,那南寒山離常平不過二十裏地,一個時辰便到了。
南寒山麓下,除了驿站外,竟有不少人家,擺設些煙香火燭果品之類的香貢品于路邊。也有幾家素齋的吃店。
不過楚錦珏卻沒有就此下馬停駐的意思,他說:“山腰處的寒山寺齋席宴向來不錯,我們就到那裏嘗嘗去”
山路或高或低,崎岖婉延,忽爾寬闊,忽爾狹窄。時而陽光大路,時而羊腸小道,瞧着剛才還兩旁樹蔭漸密,昏暗無光,這會兒竟然轉到山路上來了。一側怪石嶙礫,另一側卻懸崖峭壁,萬丈深涯。
馬蹄下偶踢中一兩顆的小石,“撲愣愣”的從山邊上掉了下去,瞧着我心越是膽寒,下意識抱緊楚錦珏的腰身,閉上眼不敢再看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楚錦珏終于停下了馬。
見我仍然良久不松開他,死死的緊閉雙目,又好氣又好笑:“行了,已是到了。”
呀,我趕緊睜開眼看。可不是嘛,眼前開闊,一大片空地,四周松柏高大,杏梧秀氣,翠綠蔭蔭中坐擁着一座紅黃相間的寺院。
下了馬,我心虛的看了他一眼,以爲他要來取笑我膽小之類的。卻見他面色如常,絲毫不以爲意。
微松了口氣。也是的,人家貴爲王爺,自然不同賀青峥那樣處處要與我意氣相争。
早有沙彌上來接了馬繩,又有知事僧上前:“阿彌陀佛,兩位,請!”
楚錦珏倒是熟門熟路的,估計已經是常客了。
進門得拜菩薩,我以前雖然不信這個,但想想自己連穿越都經曆了,還有什麽奇迹或者神迹不可信的呢?
點了三柱香,佛前祈誠跪下,心中默默:雖然阻隔兩個不同時空,菩薩,請保佑我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保佑所有愛我的人及我愛的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待站了起來,卻見楚錦珏一旁看着我,默不作響。見我望着他有些微發傻的樣子,他笑笑:“可以了,去吃飯吧。”
小沙彌引着我們到了僧房,房間夠寬敞的,裏面卻簡陋到極點了,隻有一張矮長桌,席地幾個暾蒲而已,好在極是幹淨。
于是點了不多幾樣菜,不外乎是蘑菇木耳,豆腐清菜類。
也不見得特别的好吃,味道還稍有些偏鹹。想來是因爲名寺,又近着菩薩的原因吧,衆人一路崎岖的來到,亦算幾經周折,所以這才盛名有傳。
隻是這些都是真正的純天然綠色食物,材料的營養和味道不知要比起現代要好出多少倍。我當然要盡力的吃個夠本,不讓它有半點浪費啦。
一餐飯也算是吃得淋漓盡緻,我差點連那菜汁都要拌飯了。偏見楚錦珏傾身微側,嘴角笑意吟吟,目光熠熠盯着我看,意韻不明。
我臉一紅。哎呀,自己貪嘴的毛病一上來,竟然妄置了王爺身份,不分尊卑,淨顧自已大快朵頤。
我紅着臉說:“王爺,那個。。咳。。。蘇涵一時席間失儀,要讓你笑話了。”
楚錦珏輕笑:“無妨,你可吃得夠?若是不夠,讓他再上些菜。”
我趕緊攔住他:“夠了,夠了。”
他終于忍不住大笑:“好,好。如此,我們便動身起程吧,勿要錯過山頂風光。”
拍拍手,喚來僧人:“師傅,這是我二人的一點香油錢,請代爲收納。”
我瞄了一眼,見是一張十兩的銀票,心想:乖乖不得了,這王爺夠大方的。十兩足夠一般百姓家庭一年的生活所需了。
卻見那僧人面色如常,不見形色,淡淡的接了:“阿彌陀佛,謝謝施主”
出了寺門,楚錦珏卻不騎馬了,說是前頭山路難走,騎不了馬。
果然是難走,忽爾溪水淼淼,勿爾飛流急瀑,有時遇上橫木倒地,積雪皚皚。時而又奇石擋路,寸步難行。
好在路上景緻不斷,楚錦珏又來得多次,一一都給我指點着看。遇上難行的地方,或伸手牽拉,或負托而過,相當的有紳士風度。
雖然有時走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但山中風景非常,每到一處落腳,總有意料之外的驚喜。難怪以前死黨們哪怕長假人多,也在所不惜的願意吃苦一趟。這過中的樂趣,非親身經曆感受而得知的。
我喘着氣,手腳并用的爬上一塊大石頭,對楚錦珏說:“王爺,南寒山高水深,靈氣慧然,這寺中必然出了不少高僧。”
楚錦珏回手拉住我:“哦?何以見得?”
“那自然是,我瞧你剛才給他十兩銀子,他竟然神色淡然,榮辱不驚呢。”
楚錦珏大笑。奇怪,他看着文文弱弱的,走了這麽遠,仍然氣閑神定的模樣:“你可知,他一年中接過多少千百兩,十兩于他眼中,等同于你火窩店中收的一頓飯錢罷了。”
正自說着話,楚錦突然說:“到了!”推開一片密枝,彎腰将我拉了上去。
眼前一亮!我禁不住一聲歎喚!
寒風凜凜,連腳下那塊巨石都危危顫然,然而不遠處,天地廣闊間,雲海浮湧翻騰,似走獸靈長,似兵陣列隊,似宮殿聖堂,風起雲湧間,景象千百,如一幅巨大的立體造景,瞬息萬變。我心神一陣激馳,真恨不得就此撲進那厚厚的棉穗中,融入這隔世天堂。
回頭看了一下楚錦珏,正要開口跟他說話,卻見他神情有些激異。桀傲。。不平。。豪氣。。英邁。。猶豫。。。痛苦。。。憤然。。。
我不由一驚,他怎麽啦?伸手緩緩的握住他。他微然回神,低頭看了我一眼,反手将我輕輕握住。
突然聽得一聲清潇之聲,一道小小的黑影從雲海中一躍而出,凝神望去,竟然是一隻蒼鷹。它張着翅膀呼嘯着從我們頭頂捎過。
我低聲說:“王爺,你瞧,那隻老鷹,竟可以飛得這麽高,我還以爲這天雲之際,除了我們,就再也沒有别的能上來了呢。”
楚錦珏微歎,嗫嗫間似說了句什麽,風聲哨嗚,我聽不清楚。
想起以前看的百科節目有介紹一種不知是什麽鷹的飛鳥,我說:“王爺,你可知道,老鷹築窩生多是懸崖之壁,荊棘叢中。隻因四下光滑,鷹媽媽怕它小孩會掉下去,所以又将它放置于棘叢中。直至這小鳥兒一天天的長大了,羽翼豐滿,需要振翅之際,卻走不出這荊棘之間的隙逢,若不想在這剿困死,就得冒着這脫毛刮肉之痛,頂着那棘刺的鋒芒,一步一痛的忍着走将出來。或已毛皮剝落,或已是傷勢過重,再不能複飛。然則展翅,卻是九萬裏長空,嘯振百鳥。”
楚錦珏胸間起伏,神情激昴,聲音微顫:“不錯,忍得這一時之痛,或許有日展翅萬裏,若困身不出,終身凡鳥,隻得個死。”本書由潇湘小說原創網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