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聲淅瀝。
雷銘家。
精緻的吊燈一如往常地懸挂在天花闆上,隻是如今它的光芒似乎比往昔的要弱了一些。
雷銘站在沙發邊上,臉上露出急躁的神色,而葉承軒則端坐在沙發上注視着對面的人,雖然沒有雷銘的急躁,但多少也能看出他沒有了往常的淡定如從容。
而夏海桐卻是稍顯慵懶地挨着沙發,臉上既沒有急躁,也沒有悲哀,有的隻是一種淡然。
“海桐……”
葉承軒的叫喚打破了大廳裏的寂靜,夏海桐看着他,卻沒有回應。
這時葉承軒突然語塞,明明他有很多話想說出來,卻都卡在喉嚨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雷銘看了看葉承軒,又看了看夏海桐,眼裏的急躁愈甚,他突然破口道:“你們兩個什麽時候變得那麽悶了,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玩深沉!”
也不知是雷銘的話好笑還是他的樣子好像,夏海桐竟然“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雷銘和葉承軒相互對望,眼裏都有些不解。
“你們放心,雖然他不愛我,但他很愛顧小姐。”她頓了頓,緩聲道,“現在有些夫妻不也是沒有感情嗎,我想我比那些妻子多少幸運一些,起碼我能确定葉承志會對我很好,我想大概我會過上幸福的日子。”
“大概……”葉承軒身體稍稍往前,“海桐,其實你完全沒必要這麽做,你根本沒有欠我任何東西!”
“葉承軒,别再喊我海桐,我不習慣。”她頓了頓,“如果我不這麽做,你真的有把握雪瑩不會受傷嗎?要知道,現在的葉承志已經不是以前的葉承志了。”
葉承軒沉默不語,雷銘的臉色也沉了下去,夏海桐别過頭,緩聲道:“還有,有些東西欠了就是欠了,不是說你說沒有就是沒有。而且我這麽做也不全爲了還債,我也不想像雪瑩那麽好的女孩子受傷。”
她說的沒錯,如今葉承志已經喪失了常人的理性,他爲了得到她,真的什麽都能做得出來。唯有她犧牲才能确保葉雪瑩相安無事,除此以外别無他擇。
其實道理他們都懂的,隻是他們都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尤其是他。
當葉承志把他的要求說出來時,他感到彷徨失措,他不知道該如何抉擇這一切。
葉雪瑩,這個妹妹是他如今唯一的親人,也是他一直以來想方設法保護的人,他爲了妹妹可以犧牲所有。
夏海桐,這是他今生唯一讓他動情的女人,也是他竭力想補償的女人,他爲了她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
曾經,他以爲自己可以控制所有,他以爲什麽都在他的計算之内,然而她卻一次次地讓他的如意算盤打翻,一次次的讓他的期待落空,也一次次的讓他追悔莫及。
他記得,在那個白雪紛飛的夜裏,他們相遇了。
他記得,在此後無數的日夜裏,他經常糾纏着她,爲的隻是讓她成爲自己的棋子。
他還記得,那夜她的倔強激起了他的占有欲,她的生澀與芳香讓他頓時有了霸占她身體的欲.望。
他想,若是在那時候自己少了那麽點理性,若是在她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記,那麽這一切是否會不同?
如果世上真的有如果,那麽如果他把兩人的賭局進行到底,結果又會不會有所不同?
兩人相處的畫面飛快地從他的腦海中掠過,她的喜怒哀樂統統浮現在他的眼前,曾經他爲她的恐懼悲傷而愉悅,可曾經他也爲她的淚水而心痛。
他也記得兩人舞會上的對視,還記得她質問他是不是那個人的身影,記得她爲他上藥,對他說“我想幫你”。
明明有多少次機會他差點就可以觸碰到她的心房,卻又一次次因爲他的緣故而讓她一次次關上這道大門,是他一次次讓她心酸,一次次将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早知今日,當初他就不會如此折磨她,之後得到總裁之位的時候就不該把她放在葉承志身邊,那麽她就不會受到來自他的傷害,他應該挽留她,應該把他的心情告訴她。
又或者,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把她交給葉承志。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葉承軒希望能回到他們相遇之初,那時她還是在雪中趕路的小丫頭,未經現實的摧殘,還是一朵溫室裏的花朵。
他甯可從未遇見她,甯可從未擁有她,也不想傷害她。
可是世上沒有如果更不可能時光倒流,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
“小軒,你難道真的打算就這樣把她給送出去?還有,别告訴我葉承志提出的那些變态要求你也要履行啊。”
雷銘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葉承軒往後一靠,說:“我不知道。”
雷銘看着葉承軒,他看得出來現在的他已經鬥志全無,一點都不像以前他所認識的葉承軒。
雷銘眼裏一急,就對葉承軒吼道:“我認識的小軒不是這樣的,他是一個能在絕境中找到生機的人,以前無論他遇到什麽困難,都一定能夠一一破解,就好像雪晴和夏海桐,這麽難找你都能找到她們,現在不就是遇到一個稍微大點的困難嗎,你怎麽就被吓住了!”
“那不一樣!”葉承軒厲聲道,“我能找到她們,是因爲對李斯琴的了解還有時間上的優勢,可現在呢?無論天時地利還是人和,我都失去了,你說剩下這十幾個小時我能怎麽辦!”
雷銘一拳打在茶幾上,對着他吼道:“十幾個小時可以做很多事了!找到她們不也是幾個小時的事情嗎!隻要你願意去想,以你的才智我就不相信你想不到辦法!!”
“小銘,我是人不是神!”葉承軒大掌一揮,“要說我這次做得最錯的地方,就是把雪瑩的因素給忽略了,今早我出門的時候她給我說要去巴黎,我就應該警覺!”
他想,其實這不是他最錯的地方,他最錯的是不該到現在還不把王德芳所做的一切告訴她,他不該有太多的顧慮,不該有太多的猶豫!
夏海桐看着他,突然說:“你别責怪自己了,葉承志一向愛惜雪瑩孝順王德芳,誰會想到他突然變化這麽大?”
雷銘看着夏海桐,問:“看你的态度,你也打算不反抗了?”
夏海桐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雷銘,你要好好照顧小茜,她是一個好女孩。還有,這件事你先别和她說,就說我去了國外生活,之後你再找個合适的時機告訴她。”
雷銘張大着嘴不甘心地看着兩人,他随手捏起一個花瓶就往地上砸:“我看你們都瘋了!”
清脆的破碎聲回蕩在倘大的客廳裏,淅瀝的雨聲漸次變大,而空中的氣壓卻越來越低。
三人都默不作聲,除了雨水的聲音就隻剩下他們的呼吸聲與吊鍾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雷銘受不了這種氣氛突然說:“我出去透個氣!”
随着“嘭”的一聲重重落下,客廳裏隻剩下兩個人的影子。
他們相對而坐,彼此的瞳孔裏都映出對方的身影,然而他們卻一直沉默。
不是沒有話與對方說,隻是他們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們就這樣沉默着,直至一道閃電猛地劃破天際!
夏海桐先是愣了然後迅速地閉上眼睛捂着耳朵,因爲她知道接下來将要發生什麽。
可就算她已經把耳朵唔得十分嚴實,轟隆的雷聲還是傳入她的耳中,傳進她的腦中,萦繞在她的心頭。
弟弟變成焦炭的身影定格在她的眼前,她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手腳驟然變冷。
然而就在這時,一抹溫暖包裹了她的全身,熟悉的氣味在她鼻翼下徘徊缱绻。
濃淡恰好的古龍水混着淡淡的煙草味,這是他特有的氣味。
這一切讓她想起了那個雷雨夜,想起了那淡淡的泥土味,想起了那個爲了找她而奮不顧身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對她的誤會。
一瞬間,她武裝起來的内心變得有些空隙,隻是她出口的話卻是……
“放開我,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夏海桐的話說得很平靜,至少從表面上看,她是很平靜的。
“我不放,海……”葉承軒略一沉吟,改口道,“你的身子很冷,至少在你身子暖之前我不會放開你。”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說了不需要……啊——!”
突兀的雷聲讓夏海桐的身體微微發抖,葉承軒心裏一緊,直接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裏。
“放開我,你放開我——!弟弟……不、不要——!”
她在她懷裏掙紮着,可是定格的畫面卻像百萬條蟲子一般啃噬着她的大腦,她捂着疼痛的頭霎時間忘了反抗。
“海桐,你冷靜些!”
葉承軒也顧不得她的不喜歡,直接就喊她“海桐”,他緊緊地抱着懷中的伊人,又對她說:“海桐我在這,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的聲音很輕,輕柔得像春風拂面,她心底某處好像被這份柔軟觸動了,慢慢有些動搖。
然而她的心已是冰封三尺,又怎會因爲這一點點的溫柔而突然融化?
夏海桐握緊了拳頭強行令自己清醒,她睜開眼,擡頭看着葉承軒,一字一頓地說:“放、開、我!”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厭惡,她說得決斷,沒有絲毫的猶豫。
葉承軒看着她,心中小小的希望被粉碎得徹底,原來他以爲的都隻是他以爲而已。
他應該松開她的,或者說他沒有資格再觸碰她。
隻是不知道爲什麽,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手從她身上離開,甚至還越來越用力,用力地将她裹在自己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