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剛西斜,内室中早早燃起了燈燭,梅香坐在梳妝鏡前,麻木地任由丫環嬷嬷們擺布,一雙黑沉的眼眸深處隻剩了一潭死水。//www.78xs.com 78小說網 無彈窗 更新快//( ·~ )亜璺硯卿
“世妃,不,梅姑娘,您瞧這樣一打扮,就跟才及笄的小姑娘似地,根本看不出來您是成過親的婦人,難怪李家少爺能看上您,真是好顔色。。。”崔嬷嬷說道。
梅香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這話一般,臉上仍舊面無表情。崔嬷嬷是齊王世姬睿的乳娘,往日裏在内宅跟她多有矛盾,這麽好的機會怎會放過,少不得說些風涼話諷刺她。
當世衛家與李家篡政,誅殺忠臣,朝廷朝綱敗壞,京城人心惶惶,王侯們自顧不暇,梅香原是齊王世妃,不幸被李家少爺看中,齊王世爲讨好李家,竟然将結發妻休棄并暗中将其送與李家少爺爲禮。
梅香自從得知這消息便萬念俱灰,她與齊王世四年夫妻,雖然說不上鹣鲽情深,卻也算得相敬如賓,世風流内宅,她全部隐忍了下來,沒想到到頭來卻是這樣一個下場。。。
片刻過後,梅香便在丫環嬷嬷們的手下裝扮一新。身上是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銀襖,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翡翠撒花洋绉裙,頭上戴的是金絲八寶攢珠髻绾着朝陽五鳳挂珠钗,腰間系着雙衡比目玫瑰佩。這一身行頭趁着梅香的身段愈發苗條風騷,隻是一張瓜臉略顯蒼白。
崔嬷嬷打量着梅香,輕蹙了一下眉頭,拿起桌上的胭脂用指尖挑了細細勻開,仔細地塗抹在梅香的小臉上。
崔嬷嬷粗糙的掌心磨在嬌嫩的肌膚上有些生疼,梅香卻似毫無所覺般無動于衷。
“姐姐,妹妹來看你了,”一位窈窕婦人帶着一群丫環往這邊行來,人還未進屋嗓就扯開了,“哎呀,瞧我,又忘了,不能叫姐姐了,應該叫姑娘才對,梅姑娘,準備好了沒?李府的轎可是馬上就要到了。。。”
來人是齊王世的小妾張氏,世側妃去年難産死了,現在梅香也被世休了,府裏的衆小妾以張氏最受寵,是以這段時日府裏頭的庶務都是張氏在操持。 ~所謂山中無老虎猴稱大王,這張氏便是齊王世内宅的那隻猴了。
對于張氏的冷嘲熱諷,梅香連個眼皮都欠奉。
張氏瞧着梅香的模樣,眼裏的嫉妒藏也不藏,“吆,看看,梅姑娘真水靈靈,看這通身的富貴,這衣裳首飾襯得人跟朵牡丹花似地,打眼一看還以爲是誰家的小娘呢,這一身打扮真是合了姑娘現在的身份。。。”
梅香現在什麽身份?
堂堂齊王世妃被世休棄後送與人做外室,連個妾也算不上,見不得光的身份,隻能天黑了一乘小轎擡到外頭置的院裏,不管有多鮮豔多漂亮,這一身衣裳卻連喜服都不是。『首發』。。
梅香睫毛輕顫,憤恨和決然在她眼底一閃而過。
張氏見梅香不理她自覺無趣,轉頭又打量起這屋裏的擺設,從床帳到博古架再到梳妝台,書畫花瓶之類的大件都是府裏造了冊的,不過這梳妝台上這些首飾可是梅香自個的嫁妝。
眼見着張氏手就要伸到她的妝盒裏,梅香心中冷哼,猛不丁從凳上站了起來。
梅香先前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凳上,不言不語好像木頭人一樣,這一下動神作書吧太過突然倒是把崔嬷嬷和張氏都唬了一跳。
梅香捧着心口,身晃了幾下,好似要運到一般,“崔嬷嬷,今晚這事擔着世的大事,不容輕忽,我又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若是半途出了什麽事可是要出人命的。。。”
崔嬷嬷自知梅香素來體弱,若是她要在今夜搞什麽幺蛾,到時候她們還真是不好跟世交代。
崔嬷嬷雖心裏有些不情願,那張老臉上卻好似一朵菊花般堆上了谄媚的笑容,小意地湊過來,“姑娘,您這是要。。。”
“崔嬷嬷,這屋裏頭亂糟糟的,一群人圍着亂哄哄,吵得我腦仁疼,尤其又有那糟心的在這裏晃來晃去,我瞧見了心裏不舒服,我這心裏一不舒服心口疼的老毛病就要犯。。。”
梅香面無表情語氣平淡,但一雙深如海的眼眸卻是盯在張氏身上,誰都聽得出來她這話是針對張氏說的。
張氏被梅香盯得心裏發毛,臉上不禁讪讪,心裏暗自嘀咕,這失了名分的世妃怎麽還是氣勢逼人令人不寒而栗?
崔嬷嬷老臉一紅,心覺這話雖然看上去好似指的是張氏,卻是把她也說在内了,心裏不覺便有些氣悶。但她畢竟是齊王府裏的老人,齊王妃的陪嫁,又做過齊王世的奶娘,爲人處事雖然有些傲氣卻不會意氣用事。
崔嬷嬷瞥了一眼張氏,“張姨娘,酒菜準備地如何了,世一會就要過來了,還不趕緊去看看,世要跟梅姑娘吃離别飯,耽誤了時辰你擔待地起嗎?!”
張氏本還想繼續賴在這裏,可是崔嬷嬷的話她卻不敢不聽,隻能磨蹭着帶人離開。隻是她終究心有不甘,趁着衆人注意力都在梅香身上,張氏從桌上的首飾盒裏摸了一隻翡翠镯偷偷塞到了自個袖裏。
梅香把張氏的動神作書吧都看在了眼裏卻沒有阻止,一隻镯改變不了大局,過了今夜齊王府的這些人還不定有什麽下場。。。
梅香這邊剛梳妝好,世姬睿就來了,張氏也帶着人端着一壺酒兩個酒杯跟在後面。
張氏着人将酒壺放在桌上,轉頭跟梅香說道,“梅姑娘,世爺體恤你,擔心你一會到了新家還要跟新姑爺吃酒菜,怕你這會吃飽了一會沒胃口,令妾身隻拿了這壺酒來,離别飯各飲一杯就全了世跟姑娘的情意了。”
這就是四年夫妻的情意。。。
梅香眼睫輕顫,嬌豔的臉上竟然綻出了笑容,不止張氏等人愣在了當地,連世也看得愣了。梅香眼波流轉笑顔如花,再加上她一身的行頭,好似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世頭一次發現梅香竟能如此妩媚,禁不住心中輕輕一動,好似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不過世也隻是愣了一下便恢複了神色,他怎能忘記眼前的女已不再是他的女人了。
梅香的目光掃過張氏崔嬷嬷等人,神色有些凄婉,趁着臉上的笑容也變成了哀哀凄凄,“世爺,您是要跟這些下人一起同妾身告别麽?那這兩隻酒杯可不夠了。。。”
世看着梅香,心裏升起一抹不忍。
府裏頭人都以爲,世妃勾引李家少爺做下了苟且之事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隻有世和齊王兩人清楚,李家看上的并不是梅香本人,而是梅香嫁妝裏的那隻箱。
齊王府在這次朝廷更替中本可能爵位不保,李家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梅香有這樣一隻箱,主動提出以梅香換爵位,齊王和齊王世爲自保,不得不出賣梅香。隻是此事說出來實在丢人,世才會縱容府裏的下人糟蹋梅香的名聲,待今夜把梅香送到李家外院,明日齊王府就會對外宣稱世妃病故,到時再敲打一下府裏人,此事便算是一筆帶過了。
因着心裏愧對梅香,世不免對她生了幾分憐憫,揮揮手讓張氏等人下去,屋裏隻剩了梅香與世。
梅香輕移蓮步,行到梳妝台前從首飾盒裏取了一枚金簪,用金簪挑了挑紅燭的火苗,燭火燃得更亮了。明豔的燭光映在她臉上,襯得梅香的膚色愈發嬌豔欲滴,一縷幽香淡淡地飄蕩開來。
世站在一旁看着梅香動神作書吧,既不阻止也不催促。
梅香倒了兩杯酒,拿起一杯遞給世,另一杯拿在自己手中。
世望着梅香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梅香忽然把酒杯放回桌上,轉身去了床帳後面。
“世爺,您快來看!”
世不明所以,快步來到帳後,他順着梅香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隻被李家惦記的箱此時竟然被打開了。
“這,你把這箱打開了?”
梅香輕輕點頭,“妾身昨夜夢到了小時候,猛然間想起父親曾經教過我如何打開九龍連環鎖,今日一早妾身試了一下,沒成想真的打開了,因一時倉促,妾身也沒來得及看看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這箱又是李家指名要的,妾身怕被人發現箱開了,故而才支開其他人。。。”
“不礙事,你考慮地很周到,這事還有誰知曉?”
“沒了,妾身誰也沒告訴。”
“爺,您快過去看看,裏面都放了些什麽,李家這麽惦記着,也不知父親究竟留了什麽下來。。。”
世疾行兩步來到箱前,眼角餘光瞥向梅香,見梅香仍然站在博古架旁并無要靠近的想法,心下對她的知趣很滿意。
世掀掉蓋在表層的綢布,裏面的東西現在他的眼前,箱裏面裝的竟然是一本本書籍。難道是梅香父親遺留下來的手稿?!這個念頭一起,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本書翻開看了起來,然後又是另一本,再一本。。。
梅香靠在博古架上,手指摩挲着身旁的瓷瓶,望着世忙碌的身影,背光之下她眼神變得晦暗不明,隻隐約瞧見睫毛在不停地顫抖着。
這本是《農耕要術》,這本是《兵法集要》,這本是《交攻策略》,這本是。。。這真的是梅香父親留下來的書稿,有了這些書何愁不得天下,又何愁天下不穩,難怪李家會如何心急着要這箱,他們定是早就知道了這些書在這箱裏!
世看着滿箱的書稿眼神熱切,原本不知箱裏有什麽送給李家也就送了,可現下見了這些書稿哪裏能舍得,既不願就這麽把書稿給李家又怕得罪李家,一時間心中天人交戰。
世這邊對這一箱的書愛不釋手,完全忘記了身後的梅香,而此時的梅香卻是手捧瓷瓶站在他背後。
“啪”,瓷瓶在世的頭上開了花,世一點反應也沒有直接栽倒在地上,鮮紅的血液在他身下迅速地暈開染紅了地闆。
梅香臉上表情猙獰,她快速将桌上的酒水潑灑到箱的書本上,眼也不眨地将火燭丢向那些書稿。
崔嬷嬷聽到動靜在門外喊起了世,待她發覺不對推門而入時,火焰已經從後面蔓延到了床帳和博古架。
梅香站在熊熊的火焰之中,她一點也不害怕,身上的疼痛令她更覺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