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天目神僧



好熟悉的場景!慕容襄想起那年被困火海,也是聽到這樣類似的聲音,如同就在耳邊,但其實發聲之人距離尚遠,甚至在數裏之外。

後來呂征告訴她,這門功夫叫做傳音入密,隻有武功練到頗高的狀态,或是修煉到超凡的境界,才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

眼下,又聽到這樣的聲音,也就是說,這大佛寺裏,有一位高人,隐藏在暗處召喚自己,卻不知是敵是友?

要不要循聲而去?她皺起眉頭,因爲那年險些喪身火海的事,師父一直很注意她的安全,平日裏對她嚴厲督促,終日呆在府裏,潛心練琴看書;偶有外出,也是随她一同前往,左右不離。師父每二、三年回一次雲山,臨行時也是與慕容清楓交代清楚,盡可能少讓她出門走動。自趙遠被害之後,那府裏她的專屬保镖陳齊也是吸取教訓,每日認真練習拳腳功夫,多年下來,也是武藝大進,每有外出,便時刻跟随她身邊,若是些尋常宵小鼠輩,自不在話下。所以這些年來,倒是一直平安無事。

平安日子過久了,是不是就容易麻痹大意,放松警惕?想當初,也都怪她一時大意,做事随心所欲,不加深思,輕易去那廟中尋人,才使得自己與若塵身陷囫囵,還害了趙遠哥哥性命!想着心裏便是一痛,不論前世今生,總是有着年輕的生命因爲自己的疏忽而消逝,哥哥是如此,趙遠也是如此,她,實在是個不祥之人!更可惡的,暗訪多年,那兇手便如同在世上憑空消失了一般,更不用說是那幕後主使之人,竟是半點訊息都查不到。血債血償,報仇雪恨,當初她立下的誓言,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實現!

慕容襄握緊拳頭,收斂心神,不去想那神秘的聲音,推說自己身體不适,當下與爹爹向圓淨方丈告辭,轉身就要走出大殿。

仿佛知她心意一般,那個聲音幽幽歎息一聲,又自響起:“即種因,則得果,一切命中注定,你又何必自責?來與不來,随心,随緣,随性,随你。”

慕容襄聞言,如身遭雷震,心道,自己心中所想,那人怎會知曉,難道竟會讀心術麽,卻是何方神聖?聽那聲音,應爲男子,清淡深遠,卻不能确定年齡,所說字句,皆是滿含禅意,此人對自己應無惡意。若她此時不去那廂房中查看個究竟,就算回府,也是不能安穩,挂念至深。

“隻你一人前來,切莫告知他人。”那聲音接着又說道。

慕容襄生生停下腳步,心中做了決定,回頭禀道:“爹爹,煩你與方丈說會話,我去去就來。”說着,疾步朝那發聲之人口中所說的廂房走去。

她按那聲音所說位置,數到第四間,與别的廂房一樣的暗紅木門,也沒什麽特别之處。走到門口,又轉頭望望身後,眼見并無他人跟來,于是放心伸手過去,輕叩數下。

“進來罷。”那聲音這次卻是從屋内響起來。

慕容襄輕咳兩聲,理了理衣衫,推門進去。

屋内竟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氣氛很有些妖異與古怪,慕容襄目不能視,不敢妄自行動,隻好立在原處,心想,這位高人難道有什麽苦衷,不願意以本來面目見人?想到這裏,轉身回去将房門關上,又摸索着回頭站定。

“你從何而來,往何而去?”聲音從面前二十步之外傳來。

“從來處來,到去處去。”慕容襄微笑答道,心想自己前世古裝電影電視看得多了,這樣的對話,簡直太小兒科了。

那人聽她答得順口,似乎愣了一下,又問道:“你是誰?”

慕容襄呵呵答道:“我叫慕容襄,字子非,是南棠慕容府上第三子。”

“不是,你不是慕容襄。”聲音傳出,卻是肯定的語氣。

慕容襄吓了一跳,勉強笑道:“我不是慕容襄,卻是誰?”

“或者,老衲應該問,你是什麽?”那人的聲音又從漆黑中響起,這下才是把慕容襄吓了個半死,險些昏倒過去!

這人究竟是誰啊?竟似乎知曉她的底細!此時此地,連番的追問,意欲何在?她腦中轉動着數種思想,都不是自己可以認定的答案。

見她沉默不語,那人輕笑出聲:“小女娃莫怕,老衲對你并無惡意。”

慕容襄索性背靠門上,雙手抱在胸前,漫不經心說道:“我既然敢來,就沒什麽好怕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問我四問,現在也該我來問你,不多,卻隻四字——你又是誰?”

那人哈哈大笑:“你這個娃兒,倒是很有意思!你來寺中找尋老衲,如今就在你面前,竟不知老衲是誰麽?”說着,屋内突然一亮,卻是那人點了一盞燭台,火光搖曳,将彼此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啊,天目神僧!”慕容襄聞聽此言,猛然想起,驚叫出聲。

但見那人手持燭台,身披青縧玉色袈裟,身形清瘦,面容枯槁如柴,目光安甯平和,正慈眉順目看着自己。

“我且問你,你是聽誰人所說,老衲身居大佛寺内?”天目神僧問道。

慕容襄知道這天目是得道高僧,不敢怠慢,拱手作禮,恭敬答道:“子非昔日聽那丞相蕭桓所說,不知是真是假,今日到得寺内,是想乘機拜會一番,并非故意打擾神僧清修,還請神僧不要見怪。”

天目神僧點點頭,道:“老衲借住大佛寺之事,本十分隐秘,卻被朝廷之人獲悉,這個蕭丞相果然深不可測。”

他看了看慕容襄,說道:“你是否正自奇怪,我爲何知道你的來曆?”

慕容襄見他說話笃定,誠實答道:“是有些奇怪,還請神僧指點爲謝。”

天目神僧将燭台放于供桌上,自己尋一蒲座盤腿坐下,招呼慕容襄:“你也過來坐吧!”

“不敢,不敢!”慕容襄走了過去,與天目神僧面對面坐下。

“漓水之南,有神子天降。”天目神僧淡然說道:“我二師弟神算子辭世之時,其靈魂出竅,飛到我修煉之處,這句話,便是他對老衲說的。”

原來天朝國師神算老人竟是他的師弟啊,難怪他知道自己來曆!

天目神僧繼續說道:“老衲師兄弟三人,師出絕世奇人鬼谷先生,隻老衲一人苦心清修,意欲修得正果,得道升天。那二師弟神算子,和三師弟地眼,一在大漢,一在蒙傲,卻是一心輔助各自君主,貪戀世間榮華富貴。他二人天資本在我之上,如此一來,修行卻是停滞不前了。這十年來,老衲執着修行,天目已開,世上萬物,各種形态,在老衲眼中,該是怎樣,便是怎樣。所以,”他直視着慕容襄,慢慢說道:“你在老衲眼中,不過是一縷幽魂罷了。”

慕容襄挺直背脊,沉聲說道:“不錯,我的确是來自異世的一縷幽魂,神僧是否要将我收服鎮壓,讓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怎會?哈哈,小女娃,你是想多了。”天目神僧含笑說道:“那送你來此的人也是非同小可,能力驚人,實在高出老衲太多,想必是那天外之人罷。如此看來,這個慕容襄應該就是你的前世之一,她本來應當一生癡傻,于人、于家、與國、于世,均無半點用處,而你的到來,倒是令她重獲新生,未必是件壞事。隻是,尚有一事,今日你不來找老衲,老衲很快也會去找你的。”

“哦?找我何事?”慕容襄好奇問道。

“盡管是這身子是你的前世,但畢竟是變換時空,貿然侵入,也出了一點問題。”天目神僧仔細打量着她周身上下,說道:“你這些年來可曾有些不适感覺?”

慕容襄心中佩服,答道:“子非一直嗜睡,症狀有些嚴重,經我師父的朋友,醫絕先生呂征配制丹藥,定時服下,尚能強自壓住。到我十八歲之前,應是不成問題。”

天目神僧咦了一聲,說道:“呂征配制的丹藥?那就對了,難怪老衲差點沒看出症狀來。來,把手伸出來給老衲瞧瞧。”

慕容襄依言伸出手去,卻見他隻手輕舉,作一拈花手勢,指尖在她手腕脈搏處輕柔一點,慕容襄頓時一陣酥麻,感覺一道熱流暖意自手腕朝全身各處湧去,五髒六腑,七經八脈,通泰之極,好不舒服!

“你身上無半點内力,你的師父不是吳仁清,而是秦浪吧。”天目神僧說道,面色有些蒼白:“再說,你這身子氣息紊亂,不能催動内力,沒法習武,吳仁清也沒有福氣做你師父……”

看來這天目神僧與自己師父他們還很是熟悉啊,慕容襄不敢多想,見他突然說話不穩,尚自喘息,關切問道:“神僧,你可是不舒服?”

天目神僧擺了擺手,暗自調息半晌,又說道:“老衲方才注了些佛家真氣給你,與呂征的丹藥一樣,可以壓住你的症狀。”他咳了兩聲,又說道:“但是這些隻能治标,不能治本,強行壓制,暫時是沒有大礙,但其結果隻會更糟,數年以後,反噬之力占據上風,你便注定灰飛煙滅!除非……”

“除非什麽?”慕容襄急急問道。

“除非是那送你來此之人,将你再次改造磨砺,脫胎換骨,真正成爲這裏的人。但這樣一來,那來處,你便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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