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的宣報方畢,寺院中的嫔妃、王妃及各诰命婦都紛紛起身迎駕:“臣妾、命婦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龍烨負手向院落走來,四位王爺跟随其後,站在兩旁的僧人、主持方丈及戲台上的男旦與配角也都紛紛下跪,匍匐在地,三呼萬歲。
太後見龍烨來了,在趙公公的攙扶下緩緩的起身,走上前,龍烨迎上,與三王、五王、六王、九王向太後請安。太後笑着握住龍烨的手,慈和的道:“皇上國事繁忙,哀家還讓皇上來陪着,有些不識趣了。”
龍烨扶着太後坐在鳳椅上,沉斂道:“母後言重了,兒臣理當不離左右……”,說着,神色淡漠的輕掃了一眼衆人,在看見小小那抹殷紅之時,劍眉微擰,随後沉聲道:“平身吧。”
“謝皇上……”衆人齊聲叩謝,紛紛拂裙起身,回位安坐,三王等也上前向太後請了安,安坐在各王妃身旁,惟獨九王爺獨自一人靠着太後旁坐,主持方丈則退入三丈外,與衆僧同坐。
小小拂裙起身,眉目低斂,但是卻還是能感覺到衆多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一時,宮女奉茶,太後接了茶飲了一口後,便笑對帝王道:“皇上雖然來遲了,卻也是趕巧,剛才毓兒正說要撫一曲‘馬嵬坡’,哀家還在希奇呢……”
龍烨眉宇擰了擰,轉眸望向執茶輕捋的小小,沉聲道:“沒想到容恩竟有如此才藝,朕險些就錯過了。”
小小捏着杯蓋輕捋茶水中漂浮青葉的手突然頓了頓,擡眸望向龍烨,卻見龍烨眸光深沉的凝視自己,面無表情,垂眸,小小放下茶碗,随後對太後乖巧一笑,道:“臣妾不才,原本隻想哄得老佛爺開心,卻不想皇上和各位王爺也駕臨,此刻,心頭道有些怯了……”
聽得小小說原來撫琴是爲了逗太後開心,衆人都笑了,太後更是樂得大笑起來,對龍烨道:“皇上,你瞧瞧這娃兒,真是哀家的開心果……”
三王妃和五王妃連連附和,但卻不忘打趣道:“你們瞧瞧,太後老佛爺又開始誇贊小皇妃了,明兒,蘭兒和研兒可不來了,好歹老佛爺有小皇妃陪着就将我們都忘了。”
旁側的各诰命婦都笑起來,一時間,可謂是其樂融融,但也風雲暗湧,因爲六王妃及五王爺二人面容上毫無笑意,就連六王呵呵的笑了兩聲後,更是被六王妃一眼瞪去,頓時止聲,輕咳了兩聲後,便漠然如初。
“毓兒隻管撫琴,若是他們敢說不好,哀家掌嘴”太後擡手抵了一下三王妃的額頭,笑呵呵的道。
小小輕掃衆人的神色,小手撫上琴弦,唇角淺淺一笑,道:“毓兒遵命……”,說着,纖細若水蔥般的素手便撥弄起來,頓時,一陣如水蕩漾的琴聲悠悠而起……
衆人都有些呆了,不想小小當真會撫琴,隻是這琴聲怪異,不似時下的新鮮曲調,卻也不似古曲,都疑惑的竊竊私語,太後也是驚奇,卻依舊笑着。但襟坐太後身旁的龍烨卻劍眉微黜,緩緩轉動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琴聲脆響,如穿九霄,不多時小小便啓唇唱道:
那一年的雪花飄落,梅花開枝頭
那一年的華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不要說誰是誰非感情錯與對
隻想夢裏與你一起再醉一回
金雀钗玉搔頭是你給我的禮物
霓裳羽衣曲幾番輪回爲你歌舞
劍門關是你對我深深的思念
馬嵬坡下願爲真愛魂斷紅顔……
唱到此處,琴聲陡變,小小也轉爲京腔唱道:
愛恨就在一瞬間
舉杯對月情似天
愛恨兩茫茫
問君何時戀
菊花台倒影明月
誰知吾愛心中寒
醉在君王懷
夢回大唐愛……
一曲唱罷,院落中的人都驚呆了,就連台上的男旦都呆僵住,怔怔的看着小小。
琴聲繼續,落幕凄涼,小小勾住最後一根弦,發出幽幽歎息似乎的聲響後,緩緩起身,向太後福身,道:“毓兒獻醜了……”
頓時,寺院中的衆人才似如夢初醒一般,都驚歎不已,小小擡眸,隻見衆人都凝視自己,于是淺柔的向手三王爺、五王爺輕輕一笑,卻不想龍烨竟咳嗽一聲,似乎被人奪走寶貝一般的沉聲道:“過來……”
小小一怔,望向龍烨,卻見龍烨眉宇黜緊的向她伸出手,示意自己過去。
在場的人也都怔住了,帝王從來都不曾對任何嫔妃有如此舉動,甚至于被傳爲最受眷寵的李淑妃也不過那般,可是卻對這小娃兒如此。
小小垂眸,提裙款步走上前,元寶底的流蘇鳳頭銜墜鞋發出玉器伶仃響聲,映襯着百蝶穿花長袍,金絲錦繡,灼灼其華,眉宇朱砂,絢目傾城,眸點星光,清澈如泉卻也一望無底。
走到龍烨身邊,小小剛欲福身輕安,卻被龍烨握住小手,她秀眉一動,卻見龍烨凝視着自己,那眼神沉如暗夜,但聲音卻溫柔道:“坐到朕的身邊來……”
一時間,在場衆人都驚詫無比,小小身上也頓時彙集了無數羨妒的銳光,似除了三王妃和五王妃都真心歡喜之外,其餘的人都冷眼相看,六王妃索性飲茶,三王爺别首,苦咽了一口茶水,而五王爺則是劍眉黜緊,眼神中帶着幾許擔憂的看着帝王。
太後面容上的笑意在看到這一幕時,也斂卻不少,她别有深意的歎息了一聲,随後也接過宮女新上的茶水飲了一口,随後道:“毓兒剛才的那曲子的确精湛,不過哀家卻從來都不曾聽過,也不知道是哪個名家所填?”
小小倚靠在帝王懷中,分外别扭的動了動,但是這一動,龍烨竟環住了她纖細柔軟的腰身,使得她面容頓時一陣熱辣,轉眸怒瞪,但龍烨卻似什麽都不知道一般的徑自飲茶,就好象對周遭的那些異樣的眼神若無所覺。
“厄…那隻是民間流傳的一首曲子,因爲年代久遠,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已無考證”小小向太後乖巧的淺笑,心頭卻直犯嘀咕,但願李玉剛在自己所處的那個年代若是得知了此事,會大人不計小人過。
“哦”太後點了點首,随即擡起手,趙公公趕緊上前伸出手臂攙扶,歎息了一聲,道:“看了半日戲,哀家也累了,你們接着看吧”
三王妃趕緊起身攙扶,小小也立刻要站起來,卻不想龍烨竟猛的收緊,讓她踉跄一下竟跌在了他的懷中,秀眉擰起,小小這次真的有些惱了,但她轉首之時,卻見龍烨面色帶笑的正與五王爺談論前兩日漢河一帶上奏關乎赈災的折子。
紅唇嘟起,小小輕道:“皇上,老佛爺移駕了。”
龍烨眼神一閃,轉首頗爲深意的看了小小一眼,竟沉聲道:“太後累了一日,該休息了。”
這什麽人,小小又想掙紮,但是龍烨卻摟得更緊,随後繼續與五王說道是否該開國庫撥銀兩,因爲漢河與北楚相鄰,在那裏生活的大多都爲異族蠻人。
龍烨對小小的每一個神色表情,甚至每一個眼神,五王爺都看了眼中,他緊黜的眉宇至此不曾松開,但卻依舊應答道:“臣弟以爲,漢河之災可能是北楚太子設下的圈套,想在三年前,北楚正是以此計滅了南齊,皇上無須冒險,畢竟那些都隻是一些未開化的刁民,或死或傷,與我大運國也無幹系。”
龍烨沉思,似在考量什麽。
三王爺飲了三杯茶,聽得二人在商讨此事,竟道:“依臣看,漢河之災,朝廷非得救濟不可,否則那些諸侯國必然憑此大造聲勢,若是五弟和皇上擔憂楚太子安會從中緻我大運國不利,臣願帶兵前往守城。”
另一側,六王爺和九王爺也聽到了這些議論,但是因爲九王爺尚小,不懂國事,故不多言,而六王妃則是頻頻向六王使眼色,讓其上前進言,但是六王平日裏就懦弱無能,所以别扭的動了兩下,也不敢說一句話。
六王妃氣惱,有些咬牙的冷哼了一聲,心頭大罵自己如何嫁了個窩囊廢,而自己更是萬事不利,本來算是巴承上了皇後這個愚婦,以爲可以長居京城,卻不想又冒出這九歲的小妖孽,将她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于是她隻橫眼瞪着小小,恨不能咒死她。
小小以前一直都頗爲熱忠軍事,聽了兩句不覺有些興趣,但卻也同時感覺寒栗。原來大運國如此鼎盛,也并非沒有外患,他們口中所言的北楚便是最大的威脅國之一,聽他們的口氣,這個北楚的安太子似乎是個相當了得的人才,不僅國強民富,更是軍事奇才。
她的确不喜歡宮内‘争寵’生活,但是若是有一日大運國敗落北楚,或許她連這樣‘争寵’的日子都沒了,想着,小小突然笑道:“幾位王爺說的都是,但卻如何連古先聖的治國之道都忘記了?”
三人一怔,龍烨摟着小小的手也僵了一下,瞬間,無數眼神落在小小身上。
但是小小卻絲毫不顧衆人詫異的眼神,隻道:“《周易》曾有記載,言,一日,西伯昌問姜子牙何以得天下,子牙曰:‘王者之國,使民富,霸者之國,使士富,僅存之國,使大夫富,無道之國,使國家富,是謂上溢而下漏’。”
五王爺見小小竟然還懂治世之道,更是擔憂,恨不得立刻将她從龍烨的懷中拉出來,以防她枕邊讒言,誤國誤民,于是立刻沉色道:“這又與漢河之災有何關聯?”
小小淺笑,又道:“關聯在于,西伯昌聽後,立刻打開國庫,以錢糧赈濟窮人,是謂先得‘仁義’之稱,而後得天下也……”
五王爺面色一沉,三王爺也是震鄂的看着小小。
小小感覺衆人都神色異樣,轉眸望向龍烨,卻見龍烨眸光含怒的瞪着她,随即将她抱起,對衆人道:“朕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們繼續聽戲……”,說着,就大步離開。
一路上,小小在龍烨的懷中不住掙紮,她從不喜歡被一個人像個兩歲娃娃一樣被抱着,但是龍烨卻面色鐵青的箍着她一語不發,任憑她如何反抗,就連在坐上車辇後,也将她扣在自己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