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條賤命


溫良宥停下,從西裝内兜裏抽出一張支票丢到鈴蘭面前,“人我帶走了,和你沒關系了,你别擋道。”

“溫少……你先消消氣,給我個面子……”

“許鈴蘭,你當你是什麽玩藝?給你面子?你也配?!”溫良宥發起脾氣,也是四六不認,鈴蘭一楞,然後緩緩地直起腰杆,輕輕一笑,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溫少說得是,我這是忘了本了呢。大家都看見了,向小姐和我們純的關系,就在此時此刻結束了。人我交給溫少了,溫少請便。”

溫良宥看都沒看她一眼,繼續拽着向寶珠往外走,鈴蘭望着他們的背影,若有似無的說了一句,“隻不過,溫少,我人微言輕,也是要勸一句的,人和人之間是講緣分,千萬别因爲一時之怒,而毀了倆人的緣分。否則的話,有的你後悔的。”

溫良宥不知聽沒聽到她的話,離開的腳步沒有絲毫的遲疑。

“你帶我去哪兒?!”向寶珠被溫良宥七手八腳地塞進他的車裏,她不斷地反抗,溫良宥拿她沒辦法,最後隻得将她反手按在車座上,用安全帶把她五花大綁起來。

“去哪,你一會兒就知道了,保證是讓你記憶深刻的地方!”

車子如一隻白色的大鳥,向着市中心證券大樓駛去,向寶珠奮力擡起頭,從車窗那裏看到證券大樓的logo越來越近,她心跳就如打鼓一般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溫良宥,你這個混蛋!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兒!!我不去!你聽見沒有!我不去!”

“這可由不得你,寶珠,你不是想還債麽?我不用你零零碎碎地還給我,這點錢我還不在乎!你要還,就一次還夠本!你放心,你是我太太,一個女婿半個兒,等你死了之後,我會好好待你母親的!我保證讓她過上好日子,我還會時不時回來看她,讓她知道我這個半子心裏是有她老人家的!”溫良宥此刻已經不生氣了,他慢條斯理地說出這些話,向寶珠身上一陣惡寒。

她不知道溫良宥想要幹什麽,她從來沒見過他真的發怒,在加拿大的時候,他唯一一次和她鬧脾氣,是因爲一件極小的事。

他家的後花園住了顆櫻桃樹,都說櫻桃好吃樹難栽,那樹不知生了多少年,長得極爲結實壯觀,每天春夏交界的時候,就會接出一樹的櫻桃,一個一個又大又甜,像小紅燈籠似的挂在枝頭。

憑向寶珠和溫良宥兩個人根本吃不完這一樹的櫻桃,向寶珠看着一樹的果子就要被鳥兒啄了去,或者爛在地裏,實在是太可惜了,于是她親自下廚做了一些櫻桃派送給附近的鄰居。

這本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可沒想到,鄰居中有位華人的鳏夫,收到櫻桃派之後,就對向寶珠這個人心生了不該有的念想。

他趁着溫良宥上班的時候,跑到向寶珠家裏去,以感謝的名義,實則想要探探向寶珠的底細。

向寶珠那時候和溫良宥的關系正好,當然不可能被他探到什麽,鳏夫以爲她是故意拿喬,就開始動手動腳,向寶珠是誰,向家大小姐,從小被人嬌慣至極,除了溫良宥,這輩子她還沒向别人低過頭,被人言語調戲了,向寶珠大爲火光,順手抄起平底鍋就朝着鳏夫砸了下去,一直把人從家裏打到花園,然後又一口氣追打了半條街……

等溫良宥回來的時候,向寶珠鐵鍋拍流氓的英勇事迹已經傳了半條街。

向寶珠很是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打了勝仗,溫良宥就算不誇獎她,也應該好好犒勞她一頓,可她沒想到的是,溫良宥因爲這件事,狠狠地說了她一頓,說她一點頭腦和法律意識也沒有,遇到這種事,爲什麽不報警?自己盲目動手,如果打壞了别人,吃虧的就是她。第二天一早,溫良宥還親自拿砍頭把家裏那顆櫻桃樹砍了……

“溫良宥,你和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爲什麽要選我,我們在一起,隻會互相折磨……爲什麽不放彼此一條生路……”憶及往事,向寶珠突然無比疲憊,她和溫良宥的思想好像從來沒有在同一條線上過,她不了解這個冷漠而聰明至極的男人,明明在那件事之後,他将那個鳏夫想辦法趕出了那個城市,讓他無立足之地,可他從來也不和自己說,如果不是附近鄰居八卦傳到向寶珠耳朵裏,她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他在保護她?還是怕她給他丢臉?他的心思,從不肯明說,他總罵她笨,說她不肯用心去想,可他怎麽知道,猜心是這世上最難,也是最累的一件事。

他的一顆七巧玲珑心,怎麽是她這樣一個市儈的女子,可以猜得到的。

年少的時候,祖父教過她如何挑選玉石,這是身爲珠寶大家傳人必修的功課。

他帶她去賭石場,他告訴年幼的向寶珠,你看那些玉石,人們可以根本它的外皮而推斷出它裏面是否有着可以讓人一刀升天一刀下地的财富,但就算再有經驗的賭石者,也有失手的時候,除非你開了天眼……

一塊石頭尚且如此難懂,何況人心。

對于向寶珠的提問,溫良宥沒辦法給她一個準确的答案,他緊抿着雙唇,棱角分明的下颌緊緊地咬着,不肯向外人吐露一絲心聲。

車子駛到證券大廈門口,因爲台風将至,所以證券大廈門口沒有一個人,連守門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避風雨。

向寶珠剛剛是掙紮着不肯上車,現在是死命扒着安全帶不肯下車,外面開始起風,天陰得好似世界末日,溫良宥見向寶珠是絕不可能自己下車的,就對着她剛剛的斷甲狠狠一握。

向寶珠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手一松,被溫良宥拖了出來。

不知是因爲冷,還是因爲别的什麽原因,她一下車,就開始止不住的哆嗦。

政券大廈外鋪着整齊的大理石地面,大風把地面吹得十分幹淨,這一次,不用溫良宥拉,向寶珠就自己開始往前走,她走得很慢,風将裹在她身上的被單吹起來,她面容哀傷,看起來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溫良宥……溫先生……你真是好樣的……”當她走到某一塊地磚時,向寶珠突然停下來,她艱難的蹲下身子,用手輕觸着那塊地面,太陽将石磚曬得有些燙手,但她摸起來,卻覺得像是摸到了上古的寒冰。

那樣刺骨的寒意,從她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裏。

溫良宥跟在她身後,并沒有讓她在這停留太久,他拉起她,朝着大廈裏走去。

向寶珠不再反抗,她乖乖地跟在他身後,隻不過被他拖着,她卻止不住的回頭。

那塊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地磚上,曾經承載了一個人的生命,它今天,會不會結束另一個?

政券大樓頂層天台的大門,因爲曾經出過人命,所以被鎖了起來,溫良宥沒有多長時間,就把門踹開,他把她推到天台的護欄那裏,對她冷聲道,“我不用你還錢了,你從這兒跳下去,咱們兩清。”

她的一條命,竟值五千萬之多,她真是賺了。

向寶珠目然地望着他,“這條賤命,值五千萬。溫少,你确定?”

風太大,她的聲音被吹得零零散散,溫良宥沒有片刻猶豫,徑直道,“我從沒想現在這麽确定過。向寶珠,你不是總覺得我就是因爲你欠了我的錢,所以才能拿捏你麽?你不想被我控制,好,我也沒精力再和你消耗了。你爸不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的麽,我今天給你個機會,成全你當孝女的心願!”

他真是恨她,她服個軟會死麽?!她爲什麽就一定要和他對着幹?!他對她難道還不夠好?她爲什麽從來不也站在他的角度替他來想一想?!

台風還沒登陸,但天台上的風已經刮得如龍蛇狂舞了,溫良宥的腦子被風吹得清醒了很多,在純的時候,他是真的恨不得捏死向寶珠,現在到了地方,他反而不想她死了,他隻想給她些教訓,如果她可以服軟的話,他倒不介意給她點台階下。

可溫良宥的苦心,向寶珠一點也沒收到,她隻當溫良宥要拿她的命抵債,對她自己來說,這麽窩囊地活着,還倒真不如死了幹淨。

“我不是個好妻子,但你也未必是個好丈夫。溫少,但願來世不見。”她輕歎出一句話,攀上圍在天台邊緣的栅欄就要往下跳。

飛翔與疼痛的感覺并沒有如期而至,倒是腰間多了條手臂。溫良宥死死地抱住她,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上,他把向寶珠打橫了抱下來,緊緊地擁着她,感覺到自己冰冷的身體一點點地恢複了溫度。

“向寶珠……寶珠……我該拿你怎麽辦……”溫良宥在她耳邊低聲地喘息着,聲音裏都是刻骨的疼,隔着薄薄的衣裳,向寶珠竟像是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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