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初九,大明宮金銮殿。
昨日初八,科舉殿試折騰完一整天,考官們待到三甲進士填榜後,又在當夜熬了一通宵,個個考官又累又困,待到初九的五更時分,大都頂着黑眼圈,活像個國寶大熊貓。天剛剛放亮,雄雞鳴叫,這些大臣考官們得趕緊參加皇帝于太和殿舉行傳胪大典。
在金銮殿上,這日是朝臣與皇帝商量确定三甲進士共五十八人的排名次序,重頭戲是把一甲三名進士定下來,即指的是狀元,榜眼,探花。
坐在金銮殿最上面龍椅寶座的正是代宗皇帝,已過不惑之年的代宗,着着黃綢緞龍袍服,帶着垂珠嵌玉冠冕,此刻的他嘴角含笑,看得出今天他的心情不錯。此刻正在高坐上俯瞰着殿堂的文武大臣,顯得生機勃勃,一臉仁厚又莊重。
“愛卿們,今日事自安祿山叛亂平定後首次舉行的科舉考試,如今戰亂方結束,國家正是百廢待興之際,急需一大批賢才良人爲朝廷效勞,如今這次科舉考試共擢取三甲進士五十餘名,爲往年之最,況且會試得以圓滿結束,實在我大唐之幸,朕甚感欣慰,這一切都全賴大臣們盡心竭力之功勞啊。”
代宗連連捋着他的黝黑胡子,說完一大通感慨激昂的話語,頓時在寶座上哈哈大笑起來,舉止間随意從容,殿内彌漫着寬松悠然的氣氛,絲毫沒有國家政府中樞裏的森嚴感覺。
站在文官前列的一個紫衣袍服老者聽完代宗的開場演講,頓時附和道:“有此等成績,乃陛下調度有方,掌控大局,臣等才可以鞠躬盡瘁爲這次科舉考試舉辦成功,能招收如此多的良才,乃陛下的幸事啊。”
代宗聽到那位老臣的話,更是仰面大笑,擺了擺手道:“元宰相的一套高功頌德的話辭實在讓朕不敢當啊。”
而元載的跟屁蟲中書侍郎裴冕此刻立馬吆喝道:“元宰相說的是,此乃陛下之功啊,在場的同僚們,你們說對不對啊!”
裴冕更絕,不僅僅自己幫助自己的後台靠山元載說恭維話,還把朝上一班文武大臣拉上了。
“吾皇聖德,功在千秋,萬歲,萬萬歲!”沒法子,台面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大臣們也不能抹了老闆代宗的臉面,連忙跪下伏地高喊萬歲。此刻的代宗更是樂呵呵得合不攏嘴了。
雖代宗是這般說了謙虛的話,但是人都有一些虛榮的心态,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代宗皇帝,大臣們都看得出裴冕的一番馬屁話拍得爐火純青,暗暗佩服,不愧爲服侍過玄宗,肅宗,代宗皇帝的三朝元老啊,有一套手腕。
“哼,兩個狼狽爲奸的家夥。”
在元載後列站着的顔真卿頓時用鼻音重重哼了一聲,斜眼看了看此刻一臉得意洋洋的元載和裴冕,随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顔真卿很不恥宰相拍馬屁的做法,不過這點小動作元載和裴冕到沒有注意到。
顔真卿左手旁邊站立的是太子李适,這一天,他穿着绯紅官袍,喜氣的紅色袍服配上他俊朗白面,顯得神采奕奕。
如今的太子殿下被他老爹代宗授予從四品的禮部郎中官銜,屬于挂職曆練的。李适瞧出了耿直的顔真卿不滿,不由用左手肘偷偷地碰了碰顔老頭,好心暗示他别多事招惹了元載,元老狐被狸惹急了可不是吃素的。
坐在高位的代宗眼尖,倒把殿下面的細微舉動瞧得明明白白,不過他也裝作糊塗,大臣不和是常見的事兒。
大家在大殿内客套了很多廢話後,總算是開始了正式閱卷子的程序。首先傳唱太監使着尖細難聽的鴨公嗓傳叫殿外的帶幫小太監,随即小太監把昨日的進士策問卷子呈上皇帝禦覽。
“恩,破題一開始便是:'運啓元聖,天臨兆民',好好好,這份卷子寫得确實不錯。”
代宗在禦案翻開了一沓進士卷子的最上面一張,開卷有益,第一張卷子便看得代宗飄飄然。
“陛下,這句話‘運啓元聖,天臨兆民’說的可謂是字字貼切巧妙,想安史節度使叛亂,收複兩京,恢複李唐江山,使黎民百姓得以重建家園,此乃陛下大大的功勞啊。”
話說不怎麽吱聲的大胡子武官王甫站出隊列來,一臉媚笑朝皇帝拱了拱手,接着又開了腔:“陛下聖明,此乃魚朝恩公公的義子魚令徽所作,實在是文采飛揚,文章經國啊,微臣以爲這份策問爲衆殿試進士之首,當之無愧爲狀元。”
“屁!王甫你這個隻會耍槍弄棒的粗魯武夫,本是武舉出身,大字不識一鬥,文章是否經國,可由得你随口胡謅,簡直是一派胡言!”
顔真卿一向以溫文爾雅的文學泰鬥老者示人,如今實在忍不住了,聽了王甫的一番狗屁話,立即站出來指着他的鼻子罵娘。
“喝,顔大人,本将軍敬重你年紀大,胡子一大把了,腦子糊塗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過你這個老家夥計較了,可不要不賞臉啊!”
王甫頓時怒氣沖天,臉頰通紅成豬肝色,眼珠子惡狠狠地盯着顔真卿,大聲嚷嚷道。
王甫本是宮中禁衛軍一偏将,現在的禁衛軍兵權由内侍省大宦官魚朝恩把握着,自然王甫很盡心與直屬上司犬子的科舉排名,他要趁機在皇帝前說幾句好話。
如今禦覽進士科卷子,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豈會料到顔真卿博了他的臉面,不過顔真卿也不是好欺負的,翹起花白胡子,與王甫對峙着,誰也不可相讓。
旁邊冷眼看熱鬧的元載與裴冕正竊竊私語,對顔真卿和王甫的口角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反正,這幾個人都是互相看不上眼的,平時窩裏鬥慣了。
一群臣子到立馬分成三四派,三三兩兩地聚在顔真卿,元載,王甫的每個人一方,紛紛聲讨對方一派,頗有些一觸即發的吵架大戰前兆意味。
“好啦,好啦,大家均爲朕的愛卿,一國之棟梁,整日在大殿上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呀,未免傷了和氣。”這時代宗倒是樂呵呵地出來打圓場了。
對于臣下的勾心鬥角,作爲最高權力的掌管者代宗來說,他是最樂意看到的。隻要臣子不造反,不革命,貪污不算太過分,國庫裏還能留有足夠銀子給皇帝花,啥事都好商量。
皇帝的禦臣之道很玄妙,要是臣子都一團和氣的,沒有内部分歧,意見一緻,那權力制衡的問題就不存在了,還要皇帝幹啥,直接挂個名就算了,回後宮找妃子造孩子去吧。
“恩,魚令徽這小子是魚公公的義子,朕早有耳聞了,既然大臣意見不一,不妨一人退一步,将他定爲三甲進士吧。”
随即代宗輕描淡寫地便将魚令徽的名次定好了。這家夥運氣着實是差,沒料到有意收買小太監将他的卷子放在第一張,反而弄巧成拙了,引起了大臣們争論,便落個下等,得了個三甲,事後魚令知道了,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