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師年紀有三十來歲，動作娴熟，三下五除二就替白未晞打上了底色。眉毛遵照白未晞的意思，沒有刮細。

“你的眉形很好，與這套蘇格蘭格子衣服很相襯。”化妝師點頭同意。

“妝化得淡一點比較好……”白未晞慶幸自己的英語足夠流利，能夠與化妝師作直接的交流。

“這套服飾比較青春靓麗，我不會給你化濃妝的。”化妝師笑着說，“其實，這些粉底并不算厚，你看旁邊的幾位？”

白未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專職的模特兒，所以不适合上妝。”

“其實你很适合化妝，淡妝和濃妝都不錯。燈光下，妝不能上得太淡，否則沒有效果。”化妝師笑了。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白未晞有點認不出來。換上格子襯衫和暗紅色的呢子短裙，再配上準備的長裙，一股青春靓麗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她有這麽年輕嗎？白未晞覺得印象裏，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年輕過。前一世，她忙着打工給路明志掙學費。而這一世，又忙着學法語學設計，還要忙着賺錢買房。似乎年輕，離自己真的很遙遠。

“别緊張，你可以的。”秦渭陽隻是在她走入化妝間時說了這麽一句話。

白未晞就覺得，自己的底氣，似乎足了。

走上T台上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就是模特兒。

格子衣服帶了一點學院風，秦渭陽把她這個套系裏最精華的部分甄選了出來。尤其是由白未晞自己展示的這三套，仿佛是爲她量身定做。

從容地走着台步。她甚至沒有仔細去想，她的台步有沒有走錯。也許她的POSE擺得不那麽到位。可是她的笑容，純粹而真誠。看向坐在貴賓席的秦渭陽時，她的笑容，加濃了兩分。

格子襯衫和紅色的及膝小短裙，适合她的年齡，也适合她的身份。這時候，她隻是北大一個普通的大二女生，走在落英缤紛的校園裏。

耳邊是輕快的音樂，踩着節奏。她又想起了和秦渭陽擁舞的那個晚上。星光、月光，都是他們的背景。

她微微地仰着下巴。笑容親切而自然，帶着兩分夢幻。也許秦渭陽說得對，沒有人比她更能了解這套衣服。那樣的青春跳脫，卻又帶着刻意的低調。時尚和傳統有機的結合，更多是從細節處表現得絲絲入扣。

也許是因爲同時還擔任男裝設計師，秦渭陽在細節處的鬼斧神工，總讓白未晞覺得高山仰止。哪怕學到他的一分兩分，也足夠她受用。細節的巧妙設計。可以成爲構成系列設計的一種個性化的标識或者符号。在服裝的某個位置使用裝飾物或者某種特别的邊緣處理方式。可以一眼讓人區分設計師的作品。這個理念，白未晞正是從秦渭陽那裏得到的。

盡管在身高上小有缺陷，但白未晞有一雙模特們夢寐以求的美腿。

她自信而從容地完成了三套服裝的展示。忽然覺得偶爾客串一回時裝模特，也不是什麽難事。當然，前提是，作品是由自己設計完成的。

她走到後台，秦子歌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混了進來，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未晞，好樣的！”

“趕鴨子上架，不過還好，有你們的鼓勵，我不緊張。”白未晞笑着說。

“你的表現，比專業的模特還要好。”秦子歌誇張地說。

“你這樣一說，會得罪一大批人。”白未晞提醒。

“要不，我怎麽會改用中文？”秦子歌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白未晞莞爾，想要卸妝，卻被秦子歌攔住：“不要洗掉，未晞，你不知道，現在的這個樣子，有多好看。就用這個妝，換上我哥那件藍色的晚禮服，你會是這場發布會最耀眼的明星。”

“在台下，我不是模特。”白未晞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我靠的是設計，不是外形。”

“就當是幫我哥打一下禮服廣告啦，那件藍色的小禮服，我覺得就是爲你設計的。”秦子歌阻止了化妝師拿來的卸妝油。

“秦老師的作品，已經得到了公認，用不着我錦上添花。”白未晞搖頭。

“可是你穿晚禮服還是要化妝，洗掉了還得請化妝師替你上妝，珍惜一下人家的勞動果實吧！”

“我自己可以……”

“你化的那個妝，除了畫畫眉毛，就是塗塗腮紅，是對大家的極端不尊重。”秦子歌義正詞嚴地說。

既然已經被秦子歌上升到了禮儀的高度，白未晞也隻能放棄了重新化個淡妝的想法。雖然化妝師一再表示，她這個也可以算是晚妝。

她和秦子歌走向自己的座位時，秦渭陽用微笑迎接。

“秦老師，還行吧？”她沒有什麽底氣地問。

“你可以改行去當專業模特了。”秦渭陽的表揚毫不含蓄。

白未晞不好意思地笑了，轉向T台，繼續看模特們展示其他人的作品。

“他們的設計真是大膽啊！”白未晞看着眼前光怪陸離的顔色，不由得喟歎。

秦渭陽微笑：“未晞，永遠不要害怕嘗試和挑戰傳統，時尚的變化永不停息。缺少革新和變化，時尚就會消亡。你可以看到，潮流之所以一波又一波，就是因爲缺少靈感，然後走上重複的道路，最終導緻毀滅。”

白未晞若有所思地點頭：“我還缺少創新，隻是在細節和局部展現個性。”

“對，這是你的優點。”秦渭陽點頭，“你要及點帶面，大膽創新。不過，你的切入點很好，先從局部入手，在能夠駕馭之前，先就某個方面運用純熟。”

T台上的時裝秀仍在繼續，燈光變幻中，服裝展現其獨特的個性。新晉設計師們不乏創新和想像，誇張的造型看得多了，白未晞有點覺得審美疲勞。

不過，她仍然從中找到了不少閃光點，深有觸動。恨不能立刻拿起筆，把這些斷斷續續的靈感記錄下來。大腦總是很容易将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方面，她努力在大腦裏表達出相應的色彩和面料，但是在下一個靈感到來之後，她發現已經至少忘記了四分之一。

回到酒店之後，白未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回房間，拿出紙筆，把一晚上的感受，忠實地記錄于筆端。

秦子歌正要說什麽，卻被秦渭陽叫回了自己的房間：“讓她單獨呆一會兒。”

“哥哥，你别把這些不好的工作習慣帶給未晞，我看她也快跟着你學成工作呆子了！”秦子歌抱怨。

“作爲了一個優秀的設計師，這是需要的品質。很幸運，未晞擁有這樣的優質品質。她不僅需要把自己的靈感畫下來，還要增加一些她能想到的面料、裝飾和細節的處理。所以，她可能需要一段比較長的時間。這一個晚上，給她的沖擊力，應該比昨天還多。因爲新晉設計師們在技巧方面雖然還沒有娴熟，但是他們的創意，卻超乎人的想像。”

“那些造型都太誇張了！”秦子歌不滿地嘀咕，“我還是覺得未晞的設計更契合實際。”

“她還缺少自己鮮明的個性。”秦渭陽搖頭。

“但是實用。”秦子歌堅持。

他們留給白未晞的時間有點長，在秦子歌按捺不住想要回房間看看的時候，白未晞才敲開了他們的房門。

“不好意思，老師，我剛才在發布會上想到了很多，怕自己忘記，所以沒顧得上招呼就先回去把這些靈感記錄下來。子歌，讓你久等了，謝謝你。”

秦子歌樂了：“你剛才還急着卸妝，現在又想不起來了！”

“啊，是，我先回去卸妝。”白未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對了，昨天就畫了一張設計圖，剛才又改動了一下，老師看看我的設計有沒有進步。”

她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張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設計圖，遞給秦渭陽。

“不急着走，你的妝化得很漂亮，并不誇張。”秦渭陽笑指着對面的沙發，“先放松一下，看來你從這場發布會中，得到了很多。”

“是的。”白未晞點頭，“謝謝老師把我帶到倫敦，我覺得有更多的東西需要去學。”

“能夠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和信心一樣重要。”秦渭陽認同地點頭，仔細端詳她的設計圖，展顔一笑，“是從博物館得到的靈感吧？很好，在細節方面再推敲一下，可以畫出效果圖了。”

“看了那些同樣年輕的設計師們展示的作品，我覺得自己在創造力和想像力方面，還遠遠不夠。”白未晞感慨，“我想完成北大學業之後，就來倫敦或者去巴黎系統地學習。”

“有這個想法很好，明年這個時候，你就可以申請學校了。這次亮相倫敦時裝發布會，是一個良好的開始。以後有機會，我再帶你去紐約時裝周。”

白未晞羨慕地問：“老師每個時裝周，都能接到邀請函吧？”

“嗯。”秦渭陽理所當然地點頭，“但有時候并不适合帶你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羨慕老師今天的地位。”白未晞急忙解釋，“能夠有機會來倫敦，我已經很感激老師了。”

她從不貪心，而且懂得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