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青陽也不看阿薇一眼,徑直的朝着薔薇花架下的藤椅走去,坐了下來。
顔信有些擔憂的瞟了阿薇一眼,又偷偷看了眼臉色不善的師傅,黑亮的眼睛轉了好幾個圈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至于阿薇,她低着頭把玩着自己肉呼呼的小手指頭,越發笃定這個便宜師父的确是不喜歡她。
“你。”坐在藤椅上的廖青陽微微眯了眼睛,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小女娃,心中有些複雜,許久之後才繼續道,“以後就叫阿薇吧。”
阿薇猛地擡起頭來,看向面前樣貌極爲出衆的師父,心中小小的緊張了一下,不過她又暗自歡喜,在這一世,自己竟然能夠繼續“正大光明”的用阿薇這個名字了!
廖青陽見到阿薇臉上浮現出喜色,眉頭微微一皺,鼻中哼了一聲,站起來走進了堂屋。
阿薇方才的欣喜全然不見了,她有些愣神兒的看着師傅的背影,臉上一片落寞之色。她想起了爺爺,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個時候,她學習好,性格好,長得漂亮,很招人喜歡,從來沒有受過别人的冷遇。可是到了現在,她孤身一人在這個不知道是什麽年代的地方,面對着一個十分不待見自己的師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阿薇。”顔信走了過來,用他的指頭戳了戳她粉嫩的臉頰,見她看向他,才嘿嘿道:“師父給你取的名字真好聽!”
說罷,見她依舊有些不開心,顔信就拉着她走到小院中央的木架子處。這個架子呈階梯型,是用來曬草藥的,木架子旁邊的地上擺着兩大簸箕堆得高高的藥材,一旁還放着幾個小小的空簸箕。
“師父吩咐我今日要讓你練揀藥。這些都是最普通的藥材,是去鎮上的藥店裏批來的,因爲都是藥店裏挑揀剩下的,所以有些零碎,還都混在了一起。今天你的功課就是将不同的藥材分别挑揀進這些小簸箕裏。”小師兄顔信有些嚴肅地道。
阿薇愣愣的看着那些混在一起的碎“藥材”,顧不得再爲方才的事情傷感,脫口而出問道:“這樣的藥材還能要?”可不是?少數的倒是可以分辨得出來,可是大多數都成了小指頭大小的零碎,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小師兄顔信突然沉下了臉,“這些藥材還是因爲藥店老闆半賣半送的,到别處去,哪裏會有這樣的好事情?村裏的人都沒有閑錢,連飯都吃不飽,更舍不得花錢看病。買這些藥材的錢還是師父我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呢!你不要小看了這些碎藥材,村裏但凡有些頭疼腦熱的吃的都是這裏出來的藥!”
阿薇嘟着小嘴跟着小師兄蹲了下來,看他認真的告訴自己,哪一樣是白術,哪一樣是黃芪,半夏的貌相怎麽樣,陳皮聞起來是什麽味道,阿薇也不由得開始認真了起來。
小師兄說,這些零碎的藥材在一起放久了不好,所以要盡快分别揀出來,所以阿薇一整天都蹲在簸箕前面仔細辨認,所幸這裏隻有簡單的幾種藥,又有顔信在旁指導,所以進行得十分順利。
阿薇漸漸沉浸在眼前的一堆藥材之中,覺得眼力和嗅覺現在十分敏銳,手上的動作也漸漸地快了起來,看到分不清的就放在小鼻子下面聞一聞,很快就能辨識出來!倒是讓小師兄顔信也驚詫了一番。
中午的時候,村頭的李大頭病了,他兒子來請廖青陽出診,阿薇渾然不覺。廖青陽背着一個木制的簡陋藥箱出門的時候,看見蹲在簸箕旁口中喃喃自語頭發亂糟糟的女娃兒,面無表情的跟着李大頭走了。
等到阿薇覺得腿腳發酸,胳膊也擡不起來的時候,已經酉初了。這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小肚子餓的發慌,便看了看一旁的小師兄。
小師兄顔信看了看天色,皺起了眉頭。
“師兄,我餓了。”阿薇朝着顔信哼哼,她隻是早上吃了個窩頭,和一碗羊奶,現在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阿薇,家裏沒有吃的了……”小師兄拉着她站了起來,另一隻手也揉了揉肚子,“昨天花嬸子來拿藥,送來了幾個窩頭抵藥錢,早上你吃的那個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啊?家裏沒口糧了?阿薇傻眼了。
她以前還“小”的時候,都是有人照顧的,根本就不愁吃喝,現在她長大了,自然就不用再要那些婦人們來照顧,原本她也想過師父師兄的生活水平過得肯定不會有多好,可也沒想到,會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師父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阿薇,要不然我帶你去花嬸子家,先向她讨些東西來吃?”小師兄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是皺着的,顯然,他其實并不想去别人家讨吃的。
阿薇眼裏有些微微發酸,多好的孩子啊!她一個成年人的靈魂,怎能還要他爲難呢。
“師兄,要不然我們去院子外面看看吧。也許外面可以找到什麽好吃的呢?”阿薇用她嬌糯的聲音道。
小師兄顔信想了想,點了點頭。
阿薇本來是見小院裏有幾株野菜,但是根本不夠弄來吃的,所以隻好打院外的注意。她來到這裏這麽久,還從沒有出過自家的小院,對于這裏有些什麽能吃的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兩人拿了牆角的小藥鋤和一個小背簍,就出了小院。才出院子,就見到前面不遠出有一處不小的潭水,水潭邊上長了一大片紅褐色的馬齒苋,葉片肥厚,炒着吃雖然有些微酸,不過還是很美味的。
這般想着,阿薇就蹲了下來,用自己圓乎乎的小手,就去掐馬齒苋的嫩葉。
小師兄見了,一把抓住了阿薇的手。
“阿薇,你做什麽?”顔信還以爲她是餓壞了,随便抓起什麽來就吃。
“師兄,這是菜菜哦,可以吃的。”阿薇用自己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着他。
“胡說,你怎麽知道?說不定是毒草!”
“不是哦,花嬸嬸說過的,她家就拿來炒着吃的。”阿薇當然沒有從花嬸嬸那裏聽到過,隻是現在肚子餓得慌,她一時半會也不能說服小師兄,隻好借花嬸嬸的名頭一用。
顔信皺了皺眉頭,“真的?”
“真的!”
“那好吧,我們快些摘些回去做飯。”
……
廖青陽背着藥箱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李大頭患的是老風濕,這幾日下了些雨,疼得鑽心,他隻好幫他仔細的針灸了一番,費了好幾個時辰。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紙包,裏面包着幾個粗黑的馍馍,是李大頭家給的。
這個時候,那小子和丫頭應該餓得發慌了吧?
推開小院的栅欄,廖青陽就看見堂屋裏點着一盞昏暗的油燈,隐約還傳來幾聲童音。
阿薇看着炒出來的一大盆馬齒苋,有些無力的搖了搖頭。這個家實在是太過貧窮了,廚房裏隻找到一點鹽做調料,也沒有油,所以炒出來的菜顔色有些不對的,還有一股子鐵鏽味。不過好在她在牆角發現了幾株野蒜,把蒜皮剝了切成小薄片兒放在菜裏炒,倒是可以消掉一點馬齒苋的微酸還有鐵鏽味。
從小闆凳上下來,便對上小師兄亮晶晶的一雙眼睛。
“阿薇,你好厲害啊!居然會做菜!”阿薇被小師兄誇得臉色微紅,在前世的時候,因爲爺爺是美食家的緣故,爲了孝順爺爺,她也經常下廚做菜,而且做得還不賴。現在被個小娃娃這樣誇,阿薇心裏突然升起一股自豪感來,最起碼,她手中的這大盆菜,足可以喂飽她和小師兄兩人!
“我來,我來。”顔信接過大盆,高高興興的端到了堂屋的桌上,阿薇從櫥櫃裏拿出來兩個缺了邊角的陶瓷碗,還有兩雙竹筷,也跟着到了堂屋。
昏暗的燈光下,桌上的一盆馬齒苋冒着微微的熱氣,那股野菜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直叫桌邊的兩個小孩子直咽口水。
“阿薇,我們……吃吧?”
“嗯!”阿薇重重的答應一聲,拿起筷子就要去夾菜,卻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
她轉頭一看,原來是師父回來了。
廖青陽沒有想到,進屋來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兩個小娃娃守着一大盆不知道是什麽的菜,眼睛發亮,眉宇間是往日難見的喜色。他皺了皺眉頭,上前奪過顔信的筷子夾了一絲馬齒苋放在鼻端聞了聞,皺着的眉頭微微松了松,再小心的咬了一口輕輕咀嚼。
阿薇緊張的看着師父,難道這裏的人都不知道馬齒苋?過了一會兒,廖青陽才緩緩了點了點頭,拉過一旁的長凳坐了下來,将手中的紙包放在了桌上。
顔信眼睛一亮,起來蹬蹬幾下跑去廚房,想要再拿一副碗筷。
阿薇見師父又在看着自己,有些心虛,微微低下了頭。廖青陽皺着眉頭看着眼前這個堪堪有桌子高的徒兒,隻見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抹黑乎乎的鍋灰,心裏的感覺有些奇怪。他知道,信兒是絕對不會做菜的,那麽能做出這盤菜的,就是眼前這個女娃。
這個命格怪異的女娃。
“師父,這是阿薇炒的菜,香不香?”顔信拿了碗筷跑了出來,眼睛發亮。
小笨蛋!阿薇心裏抱怨了一聲,她好不容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明顯的感覺到師父放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經轉移,現在小師兄的一句話,師父又看朝她看了過來。
廖青陽目光複雜的看了一眼阿薇,心中暗道:罷了罷了。拿起筷子,淡淡的說了一句:“坐下吧,吃飯。”
顔信小心的看了一眼師父,咧了咧嘴,坐到了桌邊。他見師父打開了那個紙包,露出了幾個粗黑的馍馍來。他自覺地伸手拿了一個,放在了小師妹阿薇的碗中。
阿薇怯怯的把那個馍馍從碗中摸了出來,悄悄的朝小師兄露出一個感謝的微笑。
桌上的一盆馬齒苋很受歡迎,阿薇瞥見師父和師兄都不停的去夾菜,然後就着馍馍吃飯。小師兄還不停的咂巴着嘴,誇張的透露他是有多麽喜歡這道菜。
這粗黑的馍馍有些難啃,咽下去的時候還讓阿薇感到有些微微的刺嗓子,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心頭的微酸,她突然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對這個有着師父和師兄的世界充滿了期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