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要去上墳，第二天一早，顧家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吃過早飯，包括顧大丫在内的一行十多人，就一起帶了上墳要用的東西出了門。

顧家村的先人基本上都埋在顧家村範圍内的一些小山坡上面，顧長庚家自然也不例外。

他們花了大半上午的時間，才基本上把除了顧長庚的父母之外的先人拜祭完。

等到了顧長庚的父母也就是有福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墳前，顧成禮兄弟四人，一起動手，把墳上和墳周圍的雜草都清理幹淨，又挖了土，往墳頭上添了壘好。

顧長庚和顧劉氏則負責擺祭品，燒火紙，點香蠟。

顧長庚撚一柱香，口中用誰都聽不清楚的聲音，喃喃的通禀了顧家發生的一些事情，然後才把香插上。

等顧長庚和顧劉氏磕了頭，家裏頭其他人，也按照大小順序到墳前磕了頭。

有福和有墨是家中最小，所以是輪在最後的。等他們磕了頭起身，顧長庚拿了六張火紙，對有福說道：“來，有福把這幾張火紙拿去給曾祖父和曾祖母壓好。”

說着，把火紙遞給有福，又問：“會壓的吧？”

“會，剛剛看阿爺壓過的。”顧有福一邊接過顧長庚遞給她的火紙，一邊點頭應聲：“前面一邊壓一張，後面壓一張。曾祖父和曾祖母的都一樣。”

有福一邊說，一邊還分别指了指。

顧長庚爹娘的墳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座大墳，但其實他們并非合葬的。隻是兩座墳在修的時候，是修在一起的。

就是墳靠墳，日子久了，因爲雨水沖刷泥土碎石，所以看上去這兩座墳，就像是連在了一起一般。

不過，從前頭的墓碑和墳台，倒還是能看出來這是兩座墳的。

顧長庚見有福說得頭頭是道，心中放心，點了點頭，說道：“嗯，那你去吧，小心一點，别摔了。”

“嗯。”有福點頭應了，又跑邊上去撿了幾個土坷垃，準備一會兒壓紙用。

等撿好土坷垃，又繞去後面，準備從後面上去。

先前就說過，顧家村的墳都是依着山坡修的，所以墳的後面除了因爲年年添土壘墳，能看出來墓形之外，倒是和山坡基本上是連着的，所以，可以從後面的坡上繞到墳上去。

因爲在之前上墳的時候，顧長庚給解釋過，說後面埋的是先人的頭，所以有福并不是直接從墳頭上上去的，而是從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墳之間，山石沖刷連在一起的隆起那你上去的，爲的，是不‘踩’着曾祖父和曾祖母的‘頭’。

等有福壓好火紙下來，顧長庚讓顧有墨去挂了清飄（音），又讓顧成禮和顧成義一人放了一挂小鞭炮，這才算是完了。

背簍裏頭還剩下一些香蠟錢紙，這是本地的風俗，拜祭了先人之後，至少要剩下一根香和幾張火紙才行。

不過，他們裝香蠟錢紙的背簍裏剩得還有點多，連清飄都有，足夠再拜祭一次還有餘的。

但是與顧家相關的所有的墳，都已經拜過了。

下了坡，顧長庚讓家中其他人回去，自己卻是獨自，背了裝香燭和祭品的背簍，帶着有福，往另一邊走去。

“阿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走了一會兒之後，有福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們啊，去拜一拜你的孟婆婆。”顧長庚低頭看看有福，輕聲說道。

“孟婆婆？”忽然聽到這三個字，有福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其親切的感覺，但是，卻又想不起來那究竟是誰。

顧長庚見有福臉上帶着疑惑，便又低頭看着她輕聲問道：“怎麽？有福不記得了嗎？”

有福搖了搖頭，仿佛做了什麽錯事一般，小聲道：“想不起來。”

說着，又用小手捂了捂心口，繼續道：“可是，聽到孟婆婆三個字，有福心裏又覺得好親切，有點暖暖的。”

顧長庚摸了摸有福的頭，俯身把有福抱起，說道：“你孟婆婆啊，是興武三年，也就是咱們大齊的太祖皇帝登基做皇帝之後的第三年，來到咱們顧家村的。”

“她是孤身一人來的，在咱們村子裏買了一座小院子，一住就是三十多将近四十年。”

“這幾十年裏頭，從來沒見有什麽人來看她。她也幾乎不和村裏人來往。”

“我記得，是永安二年吧？那時候你還不到兩歲。有一天阿爺抱着你出去玩耍，無意中和她遇到了，不知怎的，她好像一看到你，就覺得喜歡得緊，還逗了你好一會兒。”

“從那之後，她就時不時的，上家裏來，給你帶點東西，抱一抱你。”

“到後來，你有兩三歲，能走路了，就總自己偷偷的跑到她家裏頭去。也難爲你，那時候你啥都不知道，偏偏卻認得去她家的路。”

顧長庚說着，搖了搖頭，歎一口氣，又道：“阿爺看得出來，你孟婆婆啊，真的是把你當成自家的孫輩在疼的。平日裏不管有點啥好東西，自己不舍得吃，全都要留給你。”

“那時候啊，你大哥還跟着你去了幾次，不過回回都讓你孟婆婆給關在了院子外面，門都進不去。你大哥還和我告過好多次狀呢。”

說到這裏，顧長庚忍不住又搖頭笑了笑，仿佛是想到當初大孫子和自己告狀的模樣。

聽到這裏，有福抱着顧長庚的脖子，問道：“孟婆婆是隻喜歡我嗎？”

顧長庚點了點頭，有些感慨的說道：“是啊，你孟婆婆隻喜歡你，其他誰都不待見。村子裏其他的孩子，包括你三哥在内，都從來沒進過她家的院門。”

有福聞言，小聲歎了一口氣，有些難過的說道：“可是，有福不記得她了。”

顧長庚沒有接話，好一會兒之後才說：“你孟婆婆過世那天晚上，你一直哭鬧不止，鬧着要去孟婆婆家……”

“後來啊，阿爺沒敢和說你孟婆婆沒了，隻說她去了遠方，你呀，整整一個月沒露過笑臉。”

“再後來，大家都知道了，不管是家裏人也好，村子裏人也罷，再也沒人會在你面前提到孟婆婆。你那時候……”

顧長庚頓了頓，把人癡傻着幾個字吞回了肚子，繼續說道：“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