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奇妙的一頓飯。
其實這三隻鬼他們的心中都有數,我也一樣。
羅老闆還是那樣,不顯山不露水的,自自然然地喝酒夾菜、和我們聊着天,不熱烈也不冷場。
而羅小花則是又好奇又大膽,不時用她那雙美麗閃亮的大眼睛打量我和田亮亮,再轉來轉去打量小樓裏的情景看她那架勢,俨然一幅未來女主人的模樣。
而田亮亮就相當好笑了。
他在準嶽父和心上人的面前,顯得相當的拘謹不安,整個吃飯過程裏,他的手和腳就沒有一分鍾可以找到可以放置的地方。他的心在這裏、卻又象是不在這裏。
他不時放下碗筷跑進跑出,端菜盛湯,毛手毛腳的樣子惹得我和羅小花樂不可支。
多麽美好的一家子啊!
本來我想借着這頓飯的功夫把話挑明,但慢慢的我改變了想法:還是順其自然吧,這樣也不錯哦。
我的希望和祝福都在這一刻化入飯食中了。
希望我能活着回來。
是時候啦!
其實這一天我真的沒有睡好,天剛黑的時候還沒等田亮亮叫我就自己爬了起來。
因爲實在沒法睡啊,巷子外面早已經鑼鼓喧天、就差鞭炮齊鳴了。
我知道大家很熱情,但也用不着這麽熱情吧?這哪是送行,是送終!
但這是沒辦法拒絕的、偏生你還得強裝着笑臉去和大家打個招呼。
可是剛一起身就讓田亮亮給按住了。
我就奇怪地問:“幹什麽呀田亮亮?”
田亮亮就叫我别動,然後連聲叫小花。接着就看見小花答應着從二樓上下來。
我呆了一下,張口就說:“沒良心的田亮亮,勞資這不是還沒走麽,難道你們已經”
田亮亮慌忙不要命地來掩我的嘴:“胡說什麽哪你!我昨天特意求她早點來,給你打扮打扮的。”
哦,我明白了但是我馬上又胡塗了:我不過是去做個手術而已,怎麽搞得象是出嫁的姑娘一樣,又是鼓樂又要梳洗什麽的?
但現在田亮亮他們可沒有功夫搭理我。于是田亮亮端着銅盆、小花拿把大梳子加布巾,整理毛形外加洗臉一遍手地做下來,行雲流水。
不能不佩服這兩位,還沒有成親,就配合得這樣默契了!
沒多大一會就完事了,于是我就說:“那我走了,祝你們”
話沒說完。
因爲他們倆一開門出去了,等到我出來,田亮亮就馬上鎖門我知道他們兩個是還要送我一程,倒也不好說什麽。
然而一到巷子口我還是着實給吓了一大跳:一點也不誇張,真的是鬼山鬼海,黑旗招展!
但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了退路,隻得硬着頭皮,頂着衆多鬼民熱情的、或者不如說是冷利目光,在鼓樂聲中小步快跑。
緊張,真是緊張!我幾時見過這樣的大場面啊!
然而這還沒完!
從出發開始,一直到達廣場,萬千鬼民們夾道相送,看這架勢,真的是希望我一去不回。
然後照例又是升旗儀式,不同的是這回把升旗儀式和送行儀式合在一塊了。
我被鬼差牽到旗竿底下,面對鬼民們站立。
然後奏哀樂,升旗,所有的鬼民向我和冥旗行注目禮。
眼前這一幕,怎麽看怎麽都讓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升完旗,又有鬼民自發上前來在我的脖頸上戴花,但卻不是大紅花而是黑花。
然後,我又被強制着向所有在場的鬼民們揚蹄緻意,道别。
鬼差們這才簇擁着已經暈乎乎的我向森羅殿進發照樣是鑼鼓喧天,黑旗招展,如果把顔色換成紅色,差不多和生前人們送青年參軍的情景一個樣。
進殿以後我吓了一大跳!
一個是從閻王開始,官員們從大到小一個不漏地全都向殿門方向肅立迎候當然,閻王自己一下都是面向殿門的,他可以不算。
但是這樣一個送行規模和規格,也太高了點!爲什麽要這樣?
我大着膽子掃了一眼,崔判也在、并且沒有睡覺,筆墨司不用說了。
老範也趕了回來,衆目睽睽之下他倒是不便說什麽做什麽,隻是從眼神裏向我示意,我懂,他這是在鼓勵我呢!
接下來由筆墨司向閻王陳詞,我仍然不是很懂,不過大緻應該是在彙報和闡述這次化形手術治療方案的提出、準備以及預期等等。
我照樣聽得昏昏欲睡,别怪我,昨天真沒睡好。
奇怪的是等到閻王講話的時候我卻精神一振,開始專心聽他講。
這同樣也不能怪我,因爲閻王講話都是這樣:不但淺白易懂、而且話一般都不長,三言兩語就結束。
今天果然也是這樣。
閻王開門見山就說:“由于筆墨司的過錯,導緻第一名義士在完成鬼畫術以後卻自己壞了事,以緻于将惡果帶入輪回影響來生現在,既将開始爲第二名義士作鬼畫術之前的準備工作,希望大家全力以赴、不可再讓本王失望!”
衆官員就慷慨激昂地齊聲應答了。
接下來,我以爲就該把我帶出大殿前往“手術室”了。
可是想不到筆墨司卻問我:“孫遠,你可還想悔改?現在還來得及!”
我咬咬牙說:“不改了。”
“那好,擡頭看,這三幅畫,你先選那一幅?”
選畫?莫名其妙!
我擡頭看了一眼大殿的牆壁,打頭一幅上方寫滿了字,中間一幅是顆鮮紅的心,右邊一幅上方是一輪明月。
我忽然心中一動,立即聯想到老畫師的畫以及畫面空間!
毫無疑問,字是最讓我頭疼的一種東西,當然不選!而色調幽暗的冥城中,我對紅色的存在很是敏感,再說這是一顆心,那很瘆人的喲!肯定也不選它。
那,月亮麽,當然就是它了!這個看起來要順眼得多了。
我就大聲說出了我的決定。
然後,然後我就不由自主地朝那幅畫漂去在它面前站着的一位官員還順勢将我托了一下、再往前一送,然後我就向那幅畫撞去。
牆壁飛快地迎面而來。
雖然我知道一定不會被撞得頭破血流,但還是下意識地閉上雙眼。
然後我感覺自己再次從半空中墜下,撲通一聲落入冰涼的水中、濺起的水花發聲響。
然後冰涼的液體馬上湧到嘴裏來,我被大大地嗆了一口。
哦不對!這不是水,怎麽感覺滑膩膩的?
我不由得睜開眼睛,但是四周漆黑一片,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而且感覺我整個身體都漂浮在這種液體中,我盡力挺直四肢卻依然探不到底。
這是怎麽回事?這是什麽地方?什麽情況?
當然沒有人或鬼來回答我,現在隻有我自己的聲音在一個捉摸不定的空間裏回響。
關鍵是,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讓我有些恐慌。
冥城裏是幽暗的色調,而現在的我周圍全是黑暗!而且還有,我被浸泡在其中的,似水非水的滑膩東西,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難道是用來囚禁我的水牢什麽的?又或者,我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哦,不!還是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我生前在橋頭村裏學會了遊泳,所以不但沒有在墜落後淹死嗆死,還提醒了我、何不憑着直覺朝某個方向一直遊,先設法爬上岸再說。
說幹就幹!
于是我就奮力用四蹄劃水向前遊去
嗯,老天保佑!看來我剛才是自己吓自己了。沒多大一會我伸長有脖頸就率先撞到了一道有坡度的冰涼的牆壁,接下來是一對前肢也觸到了實處。
這讓我終于稍稍有些放心,還好,不是無底洞的話,總會想出自救的辦法來。
黑暗中,我用鼻子嗅了嗅,感覺四周的液體氣味有點熟悉、但又不太确定我再用驢臉向前靠了靠,感覺牆壁有點怪異,一是嚴嚴實實、二是除了滑膩還是滑膩,想要沿坡度爬上去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四隻驢蹄子,隻能蹬不能抓,沒個地方能夠着力。
隻得沿着牆壁邊緣繼續遊,一點一點地朝前探查。
奇怪的是,我一直在遊動,好半天都沒有停下來,可是觸碰到的牆壁都是一模一樣,既嚴實又滑膩!我再次升騰起那種感覺:也許我就這麽一直遊下去都見不到終點,那麽要不要轉回去換個方向探查?
嗯,恐怕真的不能再往前了。
掉頭!
轉身過來的那一刻,我的右後蹄在用力時,不小心蹬到牆壁一下,“當”地一聲,我聽到了沉悶的金屬聲響。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試着再用力踢了幾下,“當、當、當!”
沒錯,就是金屬的牆壁。
我有點懵了,這一發現實在沒辦法解釋!
回頭以後又向前遊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估計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出發時的那個位置,可是探查到的仍然是一模一樣的情形,金屬牆壁、滑膩。
而且更糟糕的是,觸覺沒有明顯的特征,我沒辦法确定自己出發的位置了。
難道又要再掉頭回去?不,不可能的了。
我一賭氣,心想就照這個方向遊好了,我不相信遊不到頭!
然而我最終還是累到不行,隻得停下來稍事休息,然後在腦子裏冥思苦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結合遊動過程中的情景來分析,我覺得如果我所在的真是畫面空間的話,應該不可能沒個邊際才對。
嗯,身邊這一道金屬斜坡似乎哪點不對?斜坡,斜坡
啊、我明白了!
腦子時靈光一閃,我不禁捶胸頓足地責罵說:“蠢驢子啊,笨死了、真是笨死了!”
之所以遊了半天,既找不到終點也找不到起來,我其實是一直在一個封閉的地方不停地兜圈子,一定是這樣了!
心裏一想明白,要驗證起來就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