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景昕其人(上)
的确奇怪。
俞清瑤是第一次進京吧?怎麽會在意齊國公的事情?
吳嬷嬷一皺眉,示意女兒隔日多說些齊國公府邸的事情,尤其要注意提到世子跟二公子時,姑娘的表情。回來後,一點一滴學過她聽。珍珠眨着靈活的大眼睛,脆生生的應了。
第二日,吳嬷嬷印證了心中猜想,反而不敢相信。“二丫,你可看清了,姑娘聽說齊國公世子的時候,臉色平常,倒是聽到二公子名叫景昕的時候,吓了一跳?”
“千真萬确!”珍珠肯定的說,她有心觀察,怎麽會看錯?而且她不是大咧咧直接告訴,而是故意說起自己小時的見聞,藏在平常小事後引出來的,因此才瞧見俞清瑤忽然間震驚,掩飾都來不及的表情。
“娘,别叫人家二丫不成嗎?好土!珍珠好看又好聽,娘以後叫女兒珍珠吧!”
“你這孩子,名字土點什麽要緊,關鍵好養活。”
“在侯府有什麽不好養活的,我又沒賣身給人家!罵我幾句是有的,誰還敢打我不成?”
吳嬷嬷心神都沉浸在迷惑中,加上扭不過女兒,“好吧!就依你。”
珍珠高興的拍手一笑,“我是真珍珠了!呵呵,姑娘說我嬌憨可愛,說天天見着我心情也好多了。等我打了耳洞就賞我一對珍珠耳環。這個名字好,我喜歡!”
若是平時,吳嬷嬷肯定要制止女兒接受财物,可今時不同往日。她是親口被國公夫人賜給俞清瑤的,三五年内關系撕擄不開,一對耳環有什麽大不了的。要想脫離關系,除非——
除非她主動向國公夫人秘告俞清瑤的“不規矩”。最重規矩的鄧氏一怒之下,從此厭了俞清瑤,讓她回去也說不定。
隻是,跟齊國公的二公子?八竿子也達不到一塊去吧!
第一次來京城,能跟二公子有什麽聯系?就算硬把稅銀落水時,世子出現的事情扯上,可俞清瑤隻是個幼女,她有這麽大的本事陷害堂堂國公世子?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啊!
吳嬷嬷心亂如麻,委實下不了決定。
平心而論,堵上了去郡王府的路,她心底的确藏了一絲怨恨。可俞清瑤再怎樣也是侯府的主子,根本不是她能報複的,再說,她還記得跟俞清瑤對話呢!能輕飄飄的從她口中挖出定國公府内宅情形,這個看似單薄柔弱的小姑娘,沒外表那麽簡單!
輾轉反側了大半夜,她定了心思,以不變應萬變!
之後,她該幹什麽就幹什麽,不該她幹的,絕不碰觸。本來因爲她的到來,精神緊張的翡翠、瑪瑙、默兒等人,見她木胎的菩薩一樣很好說話,從不背後嘀咕嚼舌頭,更不曾仗着國公夫人賞的對她們嚴苛責罵,漸漸放松了,有時還肯說說笑笑,關系融洽。
……
三日後的傍晚,俞清瑤帶着吳嬷嬷去凝晖堂的偏廳用餐。七八個穿銀紅比甲的丫鬟,魚貫端上各色菜肴。沐天恩、杜氏坐在上首,其次是沐薄言、俞子皓,麗君、麗姿俞清瑤依次按年齡坐在一塊兒,三姐妹如嬌花軟玉,端莊的端莊,嬌豔的嬌豔,看着就讓人賞心悅目。
沐天恩沒有女兒,如今見俞清瑤等人溫順乖巧,略解了沒有女兒的遺憾。
“來,這道木瓜炖雪蛤,最是潤膚養顔,給她們姐妹。”
“謝舅父。”三姐妹同時站起來道謝。
才學了三天規矩,這站立、低頭行禮的姿态,瞧着的确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沐天恩看得欣慰,又一想,不會拔苗助長吧?轉頭對杜氏道,“女孩們要學規矩,也不可過于求成,委屈了。”
杜氏淡笑一聲,“老爺疼愛外甥女,可誰人家的女兒不是這麽過來的?拘着一年半載,這性子安定了,規矩也融入骨血中,日後也不怕外人在這上面上挑禮,一生都是收益的。”
麗姿也眨着明媚的鳳眼,笑着說,“舅舅疼愛,但是麗姿不怕辛苦。娘親說,麗姿學好了規矩,在外宴客、結交朋友,就不會給舅舅丢臉了。所以,就算再辛苦,麗姿也一定會認真的學好。”
沐天恩聽了,更感覺女兒的貼心,對比沐薄言三天兩頭氣他一頓,差别何止雲泥?大約是愛之深責之切吧,怎麽看搗蛋不愛讀書的兒子不順眼,忍不住又罵了一頓,責令每日習字不準外出。
沐薄言垂頭喪氣的應了。
俞清瑤見表哥恹恹的,側過身,示意弟弟去安慰下。俞子皓不知嘀嘀咕咕說了什麽,沐薄言的臉色漸漸轉好。
“對了,表哥,你上次去看望的朋友,怎麽樣了?”
“你說景暄?唉!眼睛害了!怪不得一直不肯回京。我一連寫了十幾封信,他才回了一二封。早知他承受這麽大的壓力,我就不背地裏罵他沒義氣了。現在齊國公府到處張榜求醫,也不知能不能找到醫治眼疾的大夫……”
俞清瑤聽了,沉默了下,忽然站起來,屈膝對沐天恩道,
“舅父,清瑤有一事相求。”
“快快起來。”沐天恩一愣,急忙叫丫鬟扶起她,“一家人說什麽求不求的,瑤兒啊,你有話便直說。”
“是!清瑤心中有愧,景暄公子……哦,是世子,他本與‘稅銀丢失’一案沒有關系,完全是因爲押銀官林校尉的懇求,才幫忙打撈。沒想到無端被懷疑……清瑤明知道他的清白,還爲了擺脫自己的嫌疑,故意在馬大人他們面前轉移視線。這幾日,越是思量,就越覺得對不起人家。”
沐天恩皺了皺眉,“那你是想……”
“清瑤想請舅父代爲轉告一句話——清瑤和弟弟都感到抱歉。”
“就這一句話?沒别的了?”
“嗯!”
沐天恩放松下來,“這簡單。明天就讓李春去齊國公府跑一趟。不過,未必能親眼見到齊世子。”
“告訴他身邊人也是一樣的。清瑤不求齊世子的諒解,隻要别怪罪清瑤姐弟……”
話未說盡,自然有不說明白的好處。
沐天恩想的是,外甥女特意傳達這句話,爲了讓齊世子不怪罪她跟小皓?不,若是爲自己考慮,她就不會僞裝去外院對彭大人、馬大人解釋了!肯定是爲侯府啊!齊世子性格寬厚溫良,聽到女兒家主動道歉,還能生氣嗎?就算他的身份揭開,是清瑤姐弟的錯,但他是明白人,應該知道既然稅銀出了事,就不可能抽身事外,早晚有被人揭露的一天。
連杜氏都深深看了一眼俞清瑤——通過長輩傳達話語,怎麽也說不上“私相授受”。若當真是爲侯府思量的,連她也要多出幾分喜愛了。
至于麗姿,飛了個白眼,
“清瑤妹妹,你是知道人家身份貴重,是齊國公世子,才想道歉的吧?要是人家就一普通學子,你該如何?”
話,問得刁鑽。而且當着衆人的面,俞清瑤不能不回。
“二表姐說得對。若他是普通學子,清瑤也隻能多念幾卷經書了。”
麗姿剛想反唇相譏——就知道你欺軟怕硬,她姐姐麗君連忙拉了她的袖子,眼神嚴厲的制止了即将出口的話。俞清瑤的語氣那麽輕,那麽淡,仿佛帶着一絲憂傷無奈。她就算欺軟怕硬,那是爲了誰?不是爲了侯府嗎!
不把視線轉移到齊國公府,怕兵部的士兵還站在安慶侯府邸外呢!
……
誰也不知道,俞清瑤說這些話的目的,卻是爲下一個問題做鋪墊的。
“若……景暄世子眼睛治不好了,那該怎麽辦啊!”
輕松的引出沐薄言說出她想知道的,“怎麽辦?能怎麽辦!可恨啊,齊國公偏愛他弟弟景昕,肯定要上奏皇上,改立景昕爲世子!可憐景暄是長公主的外孫,身上也有皇家血脈,卻被一個婢生子爬到頭上!”
“婢、婢生子?景昕……公子,不是嫡出嗎?”俞清瑤愣住了。
“哼,那時哄騙外人的,其實他生母隻是景暄母親的一個婢女罷了!後來被齊國公的原配記在名下,當了嫡子。哼,京城裏誰不知道啊!”
“原配?”
“表妹你不知道,齊國公是休妻娶了長公主的女兒——靈心郡主。後來靈心郡主去世,長公主怕景暄受後母虐待,不準齊國公續弦,鬧得很僵。齊國公也是那時開始,不喜愛景暄的。”
俞清瑤低着頭,腦中轟的一聲炸開了。
前世,她是兩年後進京,這些陳年舊芝麻的事情早沒影了。她發誓,自己之前從沒聽過齊世子另有其人,景暄二字,更是無從知曉!看來,景昕做得很成功,不僅逼得瞎眼的長兄銷聲匿迹,而且成功上位成了齊世子,讓整個京城沒人提起他的不光彩身世。
連長公主都要忍氣吞聲,看着自己骨血的外孫讓位……這份能耐,是她了解的那個抑郁不得志,靠飲酒念詩抒發志向情感的景昕嗎?
她對景昕到底有幾分了解?
一分有嗎?
茫然的她根本不知如何梳理自己的情緒,隻覺得她曾經的少女情懷,托付了一個滿口謊言、虛言欺瞞的騙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