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詩仙,不是吹出來的
天高秋爽,大雁南飛。入了秋後,秋雨稀稀落落的下了幾次,便一日冷似一日了。今年遭了水患,稍微重視名聲的人家都捐了錢糧等物,口碑什麽暫且不說,至少見面時,挖苦誰家摳門小氣、誰家連下人的衣裳都捐了出來等話題,不會少的。至于心内真正八卦端王側妃一事,反倒呵呵一笑,不敢明面上談。
定國公府。
俞清瑤穿着茜紅臘梅遍地金刻絲對襟長綢襖,元清兒一身湖綠遍地纏枝玉蘭花刻絲夾綢襖,兩人相仿的年紀,由侍女舉着水墨荷花的油紙傘,攜手在寬而光滑的石闆路上慢行。這一幕,淡雅且悠然,可堪入畫了。爬滿紫藤蘿的涼亭後,是她們的目的地——榮華居,國公夫人鄧氏的居所。
“你呀!說什麽好!現在才知道搬救星?晚了!誰讓你當時腦子糊塗,怎麽勸你都不聽!罷了罷了,我也不多說,好在祖母、祖父終究是疼你的,你去後,說話婉轉些,可别跟我一塊似地木呆呆!求兩句,說不定能把你留下呢?醜話先說前頭,你真留下了,可要記得我的好,得讓着我。”
難得元清兒把要求的話,說得那麽理所當然。俞清瑤默不作聲,心理暗道,元清兒此人真是奇怪。清高起來,萬事不屑一顧,跟鳳凰似地;市儈起來,跟市井街頭的小丫頭“我給你一塊糖,你也要給我一塊糕”一樣,算計得清清楚楚。
她哪裏知道,在旁人眼裏,她可比元清兒稀奇一萬倍。
榮華居内,國公府的女眷們簇擁着坐在紫檀鉗寶羅漢床上的鄧氏,說說笑笑。俞清瑤一進來,氣氛不知不覺間變了。具體表現爲,長房媳婦翁氏嘴角撇着,眼神飄着,禮數上雖叫人挑不出毛病,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她不願意跟俞清瑤打交道?
而二房的鐵氏則掉了個!噓寒問暖,熱情周到,仿佛俞清瑤是她多年未見的骨肉親戚!緣由?俞清瑤的母親馬上要成端王的側妃了,又是端王心尖尖上的人,身價可不大漲麽!到時候,算是端王的“繼女”吧?反正早些交好,沒有壞處。至于俞清瑤将來的婚事,又不是她閨女,她操什麽心!
底下下人有消息靈通的,面色也各不相同,随各人的主子。
鄧氏重重咳了一聲,至少表面上,大家緩和了些。
翁氏本就不喜俞清瑤,實在躲不過,便皮笑肉不笑的開口,“呃,俞姑娘來看老夫人啊!”
以前有兩分面子情,叫人“瑤丫頭”,親近中帶着長輩的調侃口吻。這會子就撇清關系,叫“俞姑娘”,生怕别人不知道這是姓俞的,跟姓元的一點關系也沒有。隔了好幾層呢!
鄧氏面色淡淡的,但是目光嚴厲的轉移到大兒媳婦身上,看得翁氏肚子裏直生悶氣——她是爲元家着想好不好!她自己的親生女兒元菲兒已經嫁了,底下幾個庶女呢?跟這麽個名節有瑕的表妹來往,沒得被人看扁了!
不多時,在鄧氏的示意下,衆人都散了。
元清兒走時使了個眼色,暗示俞清瑤“一定要抓緊機會呀”。可惜,俞清瑤是抓緊了,但不是爲自己!等人都走光了,隻得一二忠心的老嬷嬷在,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地面上鋪着的青綠石磚寒氣沁人,光可招照人,她垂着頭,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讓母家的人,不幫母親,反倒幫着已經“和離”的父親?
世上有多少人是幫理不幫親?
鄧氏靠在秋香色金線蟒引枕上,沉着臉看着俞清瑤許久,既不張口詢問,也不叫人攙扶起來。翹頭案上的四方麻姑獻壽熏爐上,青煙渺渺,将彼此的眉眼籠上輕紗。足足兩炷香,俞清瑤的跪姿一點不變。要知道沒有蒲團,地下又陰冷,隻消片刻就會感覺膝蓋針紮似地疼痛了。堅持這麽久,可見她的決心多麽強了。
很意外,鄧氏居然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你之所求,老婆子大約知道了。不過此事事關重大,你去采菊東院見你舅公吧!朝堂上的,婦孺哪裏說得上話,還須老爺出面。”
俞清瑤心兒狂跳,絕望中仿佛看到一線陽光,“舅婆……”
沒等感謝,鄧氏擺擺手,叫人送俞清瑤去了老公爺日常午憩的地方,且是避開人的,瞞着翁氏、鐵氏等人。
在采菊東院等了許久,掌燈十分,才等到老爺子回來。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定國公一聲聲歎息——原來,俞清瑤自知所求過分,面朝書房方向跪了半日了。
當然,她可以坐下舒服的等,見了面一番哭訴請求。隻是,那樣成功的機會可有一成?舅公首先是她生母的舅舅,其次才是她的舅公!如果舅公幫她,怎麽對沐天華解釋?
隻有用哀兵之策——可憐。被生母抛棄的可憐孩子。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一面的可憐孩子。被母親私情弄得名譽掃地的可憐孩子。母親改嫁,無處自容的可憐孩子。
雖說後者也有她自己的推動,但她的本意,隻是想把父親從苦寒的北疆調回來。
她的所求不多,希望有人能在朝堂上提議,北疆的将領是不是該換換了?間接讓人想起當年的探花郎。
“清瑤知道要求過分了,可是清瑤,實在找不到人了!舅公,您看在清瑤自幼沒有父母的份上,答應了吧!”
“唉!”長歎一聲,因飲了些酒而面色泛紅的老公爺坐在太師椅上,語氣怅然。
“傻孩子,你當我與你舅父十年來,不曾想辦法把你父調回嗎?”
說着,他第一次對俞清瑤提及當年她父母結合一事,“有人覺得你外祖是爲了報複惠太妃背信棄義,所以賭氣請旨,早早把女兒許了探花郎。其實啊,你父之才,當世管仲樂毅!單單的詩詞小道,哪裏能讓陛下欣賞,皇後贊歎!點了他做探花。”
“……先皇後。她在世時,極欣賞你父親的才幹。想要宴請他爲太子少師,終因年齡作罷。每有宮中宴會,必邀請你父,每次邀請,必坐首位。可歎你父親少年得意,意氣風發,換了旁人或許早就飄飄然不知自己是誰了,獨你父親意興勃發,内心卻冷靜清醒。你外祖離世時,曾對我感歎,得你父半子,勝過人間多少孝子賢孫!有他在,安慶侯府與定國公府百年内無憂患矣!”
“啊!”
俞清瑤萬萬沒想到,舅公與從沒見過的外祖父,竟然對父親如此推崇。可前世的證明,什麽百年内無憂患?一場空罷了!她隻是不明白,“既然舅公認爲我父有宰相之才,那爲什麽?”
“你父臨走前,與我、你舅舅各留了一封書信,令我們不要插手,否則禍及家族。果真,先皇後随後病重,七天不到就薨逝了!她死前召見過你父親……具體情況誰也不知。隻知道,先皇後宮中所有伺候過的,死了死,失蹤的失蹤。隻有一些灑掃的,平常不近身伺候的,才得以放出宮廷。打那後,舅公就不敢打探了……”
設計宮闱密事,誰吃了豹子膽敢繼續查探啊?
俞清瑤一下子歪倒了,震驚的道,“難道我爹爹……跟先皇後……”
不要啊!她生母跟一個端王不清不白,要是父親再……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說什麽傻話呢!若那樣,陛下能容?”定國公酒氣上湧,輕飄飄的拍了下她,又借力把俞清瑤拉起來,憐愛的注視着與長姐一般無二的面容,諸多感觸,
“你這孩子心思重,其實沒什麽要緊。你父的心胸、爲人、見識,上上也,未必會把世俗眼光放在心上。便是‘詩仙’之名,也不過是他閑極無聊随手寫了幾篇,被人拿去了,奉爲珍寶。他就是這樣,不屑名利,可名利卻不眠不休的追逐着他,細說起來,令多少人羞慚。”
沒說出口的是,與端王相比,俞錦熙才是真正的人中龍鳳。不單是定國公,鄧氏,包括安慶侯沐天恩,杜氏,心中都是偏向俞探花的。端王脫下那層華麗的外衣,也就中上之姿,那一處稱得上頂尖?就是不懂,霓裳那孩子怎麽瞎了眼睛,放着真正的金鑲玉不要,非要哭着喊着,甯願放棄所有也要跟着端王?
“你要是覺得尴尬,就留在舅公家裏。不想再見你母親也沒關系,她……确實對不住你。”
能得到這具公道話,俞清瑤多感動啊!可她還是把心理的擔憂說出來了,變相的哀求,
“父親孤身在外,萬一……萬一朝中某人起了害他之心……”
“哈哈哈!”老公爺居然大笑了,“你父在北疆十年經營,不說鐵桶一般,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麽人都能害得了的!你盡管放心好了!”
這樣的安慰……
這時候的俞清瑤,一字一句都記下了,但沒往深處想,仍舊愁容滿面的。在她印象中,父親詩仙美名傳天下,可也是個文弱書生啊。書生怎麽能對付了那麽多野蠻的士兵将領?肯定吃了許多苦頭,掙紮求存。
她想都沒想過,被外祖、舅公那麽看重的父親,怎麽會死在敵對的蠻夷手裏呢?他又不是纨绔無知的少年!是以發現父親跟母親一樣,也借用了“死遁”,别提有多憤怒了!
ps:回顧了上下文,似乎沒有那處提到女主父母“比翼雙飛、琴瑟和諧”吧?哪兒有父親對母親情深一片?當然,新婚時,她豔冠京城,他驚才絕豔,郎才女貌,聖旨賜婚,彼此間還有相同的興趣愛好,相處起來并不難過。于是,才有女主的誕生。
後來……突發生一些事。女主母親灰心失望,轉而求端王的慰藉。至于女主父親,隻能說,離婚的兩個人,誰也别說誰幹淨,烏鴉一般黑。兩個嬌縱養大、自視不凡的,其實本性中都自私任性,不懂得包容。愛情幻想破滅,忽然發現對方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湊合都湊合不下去了。
最關鍵的是,這對夫妻還挺相似,一個假死,遁到情人身邊。另一個也假死,不過,他遁到哪裏去了呢?他爲什麽要遁呢?前世帶綠帽子的事情沒有公開,爲什麽遁了?這輩子公開了,反而不遁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