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倒俞
想要毀滅一個家族的根本,光從外部強力破壞是不行的,手段太過粗暴,落了下乘不說,效果也不好——除非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找到足夠的罪名下旨抄家,親眷故交一個不敢收留的,否則一定會留下仇恨的種子,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生根發芽了。
換了旁人,決意毀掉俞家,恐怕得徐徐圖謀,帝師老人家剛剛過世,朝野都關注着呢,這個時候出什麽招數都容易引起動亂,從而被牽連。可俞錦熙,不是一般人,行的是春風化雨、暗中生波的計策,悄無聲息的。
那兩個“亂嚼舌頭”的老婆婦,是在外院灑掃的粗使婆子,幹了快五十年了。年輕時候就不伶俐,沒提拔上去,到老了更不成了,唯獨一樣……忠厚,幾十年都沒變過。因此,她們說的,閑聊似地“家常話”,諸如三房四房其實是老太爺親生的,以及老太爺爲了彌補愧疚,把大半家業給了他們,幾乎沒有引起俞子軒的任何懷疑。
她們很高興,說幾句輕巧的話就能拿了銀子,舒舒服服的回鄉養老,何樂而不爲?至于她們走後,俞家是聚是散,是高升還是被貶,跟她們有一毛錢的關系麽?
很久後,還是有人奇怪俞家的倒塌那麽快。作爲曾經深受廣平皇帝信賴的帝師,他連基本的教育後代都做不好嗎?怎麽三代四代的子孫都……
誰也不知俞家最後的分崩離析,竟然始于兩句閑言碎語。
且說俞子軒此人,最是居高自傲、自以爲是,表面卻披着一張謙遜知禮的皮。外表看,他從來不把俗氣的金銀放在眼裏,家中一應人情往來,從不插手過問;而内裏,卻耿耿于懷——他認爲,惱怒的不是那筆錢,而是老太爺留下的東西,理所應當給他大頭。
或者至少有一份吧?
怎麽全給了外人!
他才是長房大長孫!
因爲這,俞子軒開始懷疑老太爺對他的關愛,沒有想象的那麽多……
因前頭早就分過家了,俞子軒起疑後讓庶妹婷瑤,還有妻子找借口去三房、四房“實地考察”,回複的答案讓他驚心。同樣,三房的錦煥,四房的錦謙都是精明過人的人物,發覺俞子軒對他們的财産感興趣,幹脆挑明了!
大侄子,你現在有了兒女,還當着官,官場人情往來需要打點;将來兒女長大了,也需要不菲的嫁娶錢。不如跟我們一起幹?
三房的人開了車馬行常年往返西疆,四房的人合夥包下一艘海船,每隔三年出海一回。至于說獲利?利潤大了,比當朝宰相的十年俸祿還要多!
一筆寫不出兩個俞字,錦煥、錦謙商量過,決定讓俞子軒入股!不需要他親自出面,隻要十分之一的入股金做抵押,随便派個管事,坐等來年分紅。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啊!換了别人,求都求不來!可俞子軒一口拒絕了。
原因有三:一,他從來看不起三房、四房的人,認爲他們是依附俞家生存的可憐蟲。難道他,俞家的長房長孫,沒落到需要依靠可憐蟲的救濟了嗎?其次,錦謙最後叮囑了一句“海上風急浪大,也有可能會船毀人亡”——這是該有的提醒,一般行船都是找熟悉海上天氣情況的老水手,出現事故的幾率并不大。可俞子軒一聽就在心理冷哼了一聲,叫我先付押金,又說讓我坐等分紅。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故意來個“船毀人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俞子軒仍然覺得三房四房的富有,是他們強占了屬于他的那一份!不然哪裏來的本錢?不該他的,他不要,可屬于他的,誰也别想拿走!
看着都是圍繞着錢生出事,其實本質不同。跟三房、四房的人做生意,那他俞子軒的體面都沒了;可索要老太爺生前的家财,那是長房大長孫的權利!就是一狀告到禦前,他也是理直氣壯!
可是隻有兩個婆子的“胡言亂語”,他連老爺子到底私下給了什麽都不清楚,怎麽發作?不能直接抄了三房、四房的家,看看都有些什麽吧?無可奈何之下,隻有細心的問詢曾經在老爺子身邊伺候過的人。
一問、再問,竟真的問出了蛛絲馬迹!
有一個啞巴侍奴曾經看過老太爺午後睡着了,手邊放着一本泛黃的賬冊,裏面的銀錢往來都是大宗大額。大到什麽程度呢?他曾經在鋪子裏做過活計的,知道一些記賬的竅門,大約估摸了下,至少是萬兩爲單位!
那麽薄薄的一本賬冊,記錄了銀兩至少有幾百萬。
俞子軒聽了,大吃一驚!幾百萬啊,那是多麽龐大的身家。至于帝師的俸祿需要多少年才能積攢到幾百萬,他壓根沒想過,隻是一股郁忿之情直沖腦門——這些,都該是他的!
憤怒之下的俞子軒,來到老爺子生前居住的松濤閣。在某些人的幫助下,費了些功夫,終于在床下的暗格裏找到“據說”的賬冊。當真是薄薄的,大概是一套賬冊裏的一本,可裏面記錄的都是非常龐大的數目。
上面的諸多暗号,他完全看不懂,但是屬于“曾味坊”的老字号獨門标記,他還是認得。曾味坊是一家販賣雪糖的商鋪,因他家的糖又白又甜,毫無瑕疵,獨門工藝,非常昂貴。大周的境内,大約有幾千家曾味坊的鋪子?
想不到,曾味坊竟然是老太爺的産業……
其他的且不說,隻要能把曾味坊拿下,就等于得到一座金山,他和兒女的下半輩子都不用發愁了!
貪婪這種心理,十分奇妙,越是聰明的人越是控制不住它。當它出現的時候,隻有有一線機會,就可以無限放大,壓倒一切。俞子軒的理智漸漸脫離了他,腦中全是金山、銀山的畫面——那都是他的,是他的!
他可不覺得自己是貪婪之心在作祟,而是理直氣壯認爲,他完全有資格拿回屬于他的東西!
總算沒被沖昏頭腦,知道這麽龐大的家财輕易不會還他,他隻能緩緩圖之。現在,還不能撕破臉。否則三房、四房的人一個跑到西疆,一個去了海外,他到哪裏尋去?
……
俞子軒畢竟是讀過書的人,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但錢氏就不行了。老爺子下葬後的第三天,她就鬧騰起來,把幾房的人都叫了過來,說是要分家!
“胡鬧!老爺子才剛走,你鬧騰什麽?他老人家不是說過,這棟老宅歸長房的子軒,隻是得等我們守孝之後再搬。”現在就人走屋空,太過冷情了。老爺子也是用心良苦,早早分了家,少了紛争内鬥之源,希望所有的兒孫都能和睦。天天住在老宅裏,低頭不見擡頭見,回憶起他這個逝去的老人來,多少有些情分在内。
可這一切,都被愚蠢的錢氏破壞了。
她不管不顧的囔囔起來,“分、一定要分!又不是分你們的家,你們瞎摻乎什麽!叫你們來,是做個見證。我們二房要分家!”
“什麽?”所有人都不可思議。
因二房所有的兒孫,都是錢氏所出,她在俞家就像個老封君,想幹嘛就幹嘛,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分家?吃飽了撐的吧!
别忘了,整個俞家最有前途的,名揚天下的詩仙大人,就是二房的!這一分家,可就是兩家人了?
三房、四房的人尤其想不通,他們緊緊巴着俞錦熙還嫌不夠親密,錢氏倒好,竟然主動疏遠?
錢氏心理的火也憋了快三十年了!她一貫唯我獨尊的性子,壓根不管别人的看法,哪怕她的次子錦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親,不要啊……祖父才剛剛過世,我們這個家,不能散了啊!”
“狗屁!分家而已,老爺子活着的時候不也分了?怎麽輪到我就不行?”
大家都知道錢氏的性情,想勸,被她一句“我們自家的人,輪不到外人插手”,噎的無話可說。二夫人也跟丈夫一起跪下,苦苦哀求,可錢氏犯了左性,對着親生兒子就是一腳,“反了你娘的!今天這個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何苦呢!都是自家兒孫。錦浩、錦熙、錦哲三個,不都是你親生的兒?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到哪裏都是疼……”
“屁!他才不是我的兒子呢!”
怒極的錢氏大罵道。
一句話,說得所有人緘聲。
二夫人臉上挂着淚,也忘記哭了。
隻有俞錦熙,神色漠然,淡淡的看了一眼所有人,轉過頭去,“我沒意見。想分就分吧!”
錢氏有些畏懼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色厲内荏道,“這是你說的。”忙不及把二房的産業都拿出來,三成給了錦浩,七成都給了小兒子錦哲。
俞錦熙啥也沒分到。
“這、這不公平吧?”
“有什麽不公平的!”錢氏瞥了一眼俞錦熙,語氣恨恨的,“人家是驸馬爺,能看得上我們這點小東西?才不會計較!”
二夫人聲音都尖利了,“我是說,怎麽都分給小叔了,我們當家的才三成?他可是長兄、長兄!伺候婆婆你多少年了?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你打發叫花子啊?”
俞家要敗落了。。。過程要一波三折,要迷霧重重,要峰回路轉,最後,順利的把女主父女摘出,讓其他人倒大黴。不容易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