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寒朦胧中,覺得文羽出去了,心裏閃過“他這麽早出去幹什麽”的一個疑問,然後翻個身,接着睡
門一聲大響,大家全部驚醒,沒完全醒也驚了個半夢半醒
文羽大叫:
“完了,來不及了兄弟們誰幫個忙?”
徐甯揉揉眼睛:
“大早晨的吵人睡覺,什麽事急成這樣?”
“我……”文羽坐下喘口氣,喝口水,“學生會的事誰寫字好畫畫好,幫個忙呀”
“搞宣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落寒的字,是不堪入目的檔次”
落寒也說:
“是呀我們動手的話,學生會的形象就毀了”
張平問:
“着急要嗎?”
“嗯”
徐甯說:
“你也不早說現在上哪兒幫你找會出闆報的人去呀”
“我也不想呀本來是去找阿雪拿膠卷沖洗的,結果那麽背,讓會長逮着了,剛布置的任務,下午就要的”
“學生會沒人了?我記得這攤事不是你負責的呀”
“文宣部一共三個人,一個我,另一個也是大一的我們兩個本來是無事一身輕,上一次的海報什麽都沒插手,反正有我們頭兒頂着呢她是一個有點黑的女生,畫畫得狂好落寒上次替我開會應該見過”
落寒想起那個很有見地的麥色皮膚的女孩:
“對,我記得她怎麽了?”
“前天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搶救,生死未蔔就剩我們兩個撐着了可是我是因爲會樂器,他是因爲擅長演講,才被分到文宣的要說寫字畫畫那是一竅不通”
張平邊穿衣服邊說:
“是往紙上畫?讓我試試”
文羽抱來兩大張白紙攤在地上:
“這次的主題是‘第二教室節’學生會爲老師們每人準備了一件禮物我們的設想是畫出老師們的臉譜,然後對應畫出禮物但是我知道畫人太難,要是覺得麻煩就……”
還沒說完,張平已經跪在地上,用線條勾勒出輪廓雖然簡單幾筆,但一下子就能看出是“雲小姐”
“想不到‘瓶子’還有這手”徐甯趴在下鋪看着
落寒也趕快從上面爬下來贊歎:
“厲害呀畫什麽能像什麽就不容易了……胡說的,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從小就沒有美術細胞……”
文羽趕快把老師名單和禮物清單奉上
張平邊畫邊說:
“我一直都喜歡畫在家鄉上初中的時候,條件特簡陋,學校隻有一些仿真的小雕像可以參照,差不多都是希臘羅馬時期的作品,着名到俗的那種還得背着家裏人……”
“爲什麽?”
“比如我畫維納斯,爸爸說傷風敗俗”
張平說着幹咳兩聲落寒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回頭看着落寒說:
“沒關系的,現在我特别明白用審美的眼光看,就是美的;用欲望的眼光看,就是色的”
“好經典的一句話誰說的?”徐甯問
“我就知道這話正中你下懷”文羽用意料之中的口氣說
“教西方文學的鄭老師”
“強啊什麽時候跟你去聽他的課對了,‘瓶子’,有了這句話作理論基礎,你現在一定什麽心理障礙都沒有,畫美女畫得得心應手什麽時候幫我畫一張……”
文羽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樣東西,沒看是什麽就扔過去:
“别煩他至少等他畫完這個再說别的”
“呃!居然用厚達3.5公分的英語書砸我,你謀殺呀?”正當防衛地拽回去
“什麽3.5公分?你量過?!”
文羽撲過去,兩個打作一團
張平看着落寒: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情?”
“如果你讓我去勸架還是免了萬一誤傷了怎麽辦?”
“誰要你去幹這麽無意義的事了?我是說,昨天李維安不是要你……”
“啊!對了!還真的忘了呢”
現在是上課時間,校園裏非常安靜從宿舍走到操場的一大段路,都沒看見什麽人
李維安像往常一樣生龍活虎,沒有昨天的病弱
拿了作文,落寒在草地前的長椅上坐下
先大概地看看字面,有明顯的錯字别字,要改的地方一定不少于是決定改前通讀一遍,别單句單字地改完,前言不搭後語了
李維安的作文,大概是這些内容:
“先要謝謝你看我的作文我知道寫得不好,我寫了好幾篇,最後終于決定把這篇給你
我最愧疚的一件事五年前我來找工作,學校肯要我大概是爲了鍛煉學生的英語聽力因爲那時的我,對中文幾乎——那個詞怎麽說?一竅不通漢字不會寫,漢語也隻聽得懂幾句特别基本的句子而且我一直不明白中國人的舌頭怎麽能發出那麽多個音?
我試着說過漢語,可是其他人都聽不懂我想了個辦法,就是到人多的地方聽人說話,或者看電視,把感興趣的字句的音記下來,然後再研究和練習我相信這樣能讓我學會說中文我也真的學會了不少有用的詞
可是我記一段話的時候,總是跟不上他們說得太快了
有一天,天氣很熱我到花園的角落裏,拿着本中文小說,想熟悉這些字的形狀可是那角落幾乎都被樹圍住了,不太透氣,有點悶我就出來坐在樹蔭下的地上,接着看
一會兒,我聽見一對男女在說話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到角落裏去的,我沒注意以我坐的位置,他們應該也沒看見我
他們的聲音一開始很低,然後慢慢升高,忽然又壓低,反複這樣他們一人一句,不知道在說什麽
按我們國家的習慣,不能偷聽人說話,這是窺探他人隐私的行爲可是我當時……中國人有句話叫‘走火入魔’是?我本能地拿出随身帶着的筆,在書的空白處開始記我還很努力地想:這次一定要完全地記下來
女的說:我覺得不安他叫你去一定沒好事
男的說:沒關系的,放心他不會把我怎麽樣到底我們也……(漏掉)女的說:這種事……(漏掉)他不會跟你講情面的,還是别去的好
男的說:這件事一定要盡快解決,不能再拖下去了,所以我非去不可放心,隻要有你在,他對我不利,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女的說:晨,别去我求你别去
男的說:别擔心了我按約定時間去找他,你就在這裏等好了我很快就會回來,我保證乖……
然後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男的在勸慰那女的我忽然驚覺,再聽下去就太不禮貌了,就合上書走開
走到一條比較寬的樹縫時,我禁不住好奇,往裏看了一眼他們擁抱在一起,看模樣是兩個學生男生背對我,我隻能看見那女孩的臉,她可真漂亮
當時我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上面的這段話,在我的記錄裏隻是些音标到底是偷聽來的,我又不太想知道具體是什麽内容了可是第二天,我聽說一個男生跳樓死了,一個女生在那個角落裏上吊,好多人都說是殉情
我在餐廳吃飯的時候,被警察叫去問話的汪老師坐在我旁邊她和雲老師說着什麽,然後拿出一張照片,人很多的那種,大概是集體照我就大概聽懂一句,什麽”死……就是她“我偷偷看着她手指的地方,發現那是一個女生,就是我看到的那個
我回去就拼命想弄懂那些話等我終于明白的時候,覺得很對不起他們要是我當時就聽得懂漢語,就可以勸勸他們:争風吃醋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對愛情想開一點這樣,也許就能留下兩條命”
落寒忽略了衆多錯别字,終于看完了他把眼鏡摘下來,捏着眼睛中間的地方
現在還沒有下課,周圍依然很安靜
落寒攥着作文紙,一邊在花園裏漫步,一邊想着這新增加的線索
很顯然,文中的男生(應該是羅晨)是去赴什麽人的約會,而女生(一定是林雯)認爲有危險而阻止他,可惜沒有成功林雯是對的,因爲第二天這一對戀人就死掉了
約會的地點在哪裏呢?會不會就是發生兇案的地方——實驗樓的五樓?羅晨和人見面,一語不合,或者早有預謀,那個人把他從窗口……?
這時,落寒來到實驗樓的樓下,眯着眼睛往上仰視着
會是什麽人約他去呢?
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失望,因爲漢語中的“他”和“她”讀音相同李維安寫成這個“他”完全是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或者因爲比較常用他們對話中的“它”到底是哪個“它”呢?英語就比較好了,至少有“he”和“she”的區别
但是,羅晨——一個大學的男生,應該算成年男子了把他從樓上推下去,一定要花不少力氣即使有什麽特殊手段可用,是男人的可能性也居多
左拐是一條小道,嚴格說也算花園的一部分,與實驗樓另一邊的道路相連,平時幾乎沒人走,今天終于有人惠顧
落寒沉思地繞過實驗樓,拐彎時,覺得眼前一片豔紅,一時有些恍惚那紅色緩緩下落,他看見一個小男孩,表情應該是渴望的他反應過來,擡手把紅氣球打回去
小男孩接了球,很禮貌地鞠躬“謝謝哥哥”,然後跑到一個女孩子跟前那女孩的輪廓有些眼熟,戴上眼鏡一看,矮個長發,不正是和林大美人在一起的那個?
女孩沖他笑笑,他也回應一個笑容
小男孩拉拉她的衣擺,把氣球遞上去:
“姐姐不是說,打過球要帶我去看動物的嗎?”
女孩躬身扶着他的肩膀,指指實驗樓,用哄孩子的聲音說:
“是呀這上面可養着很多動物呢,光小白鼠就一大群還有各種标本,姐姐曾經幫着老師擦過,其中有一隻是小熊貓,那毛皮厚厚的,很暖和……”
小男孩向往地往樓上看看
“說起标本呀,姐姐也做了很多呢,主要是蝴蝶的對了,姐姐帶你去花園?也許能抓到一兩隻呢”
“媽媽說,秋天沒有蝴蝶還是去看動物”
“這個呀……萬一有呢?咱們别上樓了,還是在附近呆着的好一會兒媽媽來了,她找不到你會着急”
“哦,那好”
“媽媽教過你看顔色嗎?一會兒看到那些花,姐姐可要考你呀”
“我知道顔色的草是綠的,水是藍的……”
小男孩擡頭看着樓上,聲音越來越小
“那這個氣球呢?”
小男孩心不在焉,沒有回答
“告訴你,你要記住呦紅色,是紅色”
落寒含笑看着她們,一時沒有繼續想案子的心情
終于女孩沖落寒點點頭,護着小男孩往花園走落寒也轉身無目的地繼續漫步,争取把注意力再集中到案子上
這條路很長,等走出比較遠了,回頭看小男孩抱着氣球,自己站在這邊的拐角處落寒輕皺眉頭:那個“姐姐”呢?
小男孩站了一會兒,終于不很穩當地自己拐彎了落寒釋然地笑笑
有個女生拿着本書,邊看邊走,和落寒擦身而過
又過了一會兒,落寒聽到身後一聲凄厲的叫聲,立刻轉身往回跑,心裏感覺到某些不祥的東西
拐了彎,看到:
剛才走過的那個女生,坐在地上,雙手撐着地,眼睛白的部分居多,馬上就要暈倒的樣子嘴巴大張,不住地喘着氣書掉落在一邊
另一個更加明顯她躺在地上,頭發淩亂地鋪着從胸口到腰之間染滿鮮血,上衣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顔色了身子下面的地上也是一灘血迹空氣中彌漫着撲鼻的血腥味
小男孩蹲在她身邊,蘸起地上的血,看着自己的手指
落寒趕快上前身體還溫暖,但已經沒有呼吸和脈搏看看周圍,發現她腳附近的地面,有很多血點
小男孩一見落寒,一下子撲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腿,興沖沖地擡起頭,向他搖着小手:
“哥哥,看!紅色,是紅色!”
下課的鈴聲響了,同學們陸陸續續從樓裏走出來
落寒趕快用手機打張臣的電話,讓他馬上過來
這時有人發現了屍體,指點給更多的人,于是很快以落寒爲中心,圍成了一大圈尖叫聲此起彼伏
“大家不要往前擠,保護現場,退後退後!”
張臣分開人牆來到落寒身邊,聽到他低沉的聲音:
“幸虧你就在附近,再晚就無法控制了”
“我已經封鎖了校門,禁止任何人出入局裏其他人馬上就到”
“這樣就好”
落寒護着小男孩到旁邊,拿出手絹擦他的手
有個人在他旁邊蹲下,落寒擡頭看,是一張比其他面孔多三倍可見機率的臉是哪個?禹?
“你……”
“你石叔說,我可以活動,但是幹什麽都要有人看着所以我跟着張臣,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哦”
落寒站起來,小男孩緊貼着他的腿
哭聲由遠及近地傳來,落寒緩慢地扭頭去看隻見林雪往這邊跑來,高底鞋讓她一步一絆她後邊還跟着個女生,似乎也見過的
林雪沖進來撲在屍體旁邊張臣趕緊過去:
“姑娘,姑娘,别哭了先起來……”
張臣扶起林雪,交給跟上來的那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