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展若晴打電話,一直聯絡不上藍存兒他們,就自己打了的士到看守所去接莊靜荷了。

可惜,她才來晚了半個小時,莊靜荷已經不知道被誰接走了。

追問看守同志,說是一個年輕男人接走的,還說,莊靜荷認得他。

這三年,她有空或者過節,都過來看一下莊靜荷,俨然,她也把莊靜荷當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對待了。

接走靜荷的男人是誰呢?來過這麽多次,靜荷的态度都挺好的,每次跟她介紹自己是她的姨媽,還會喊她一聲姨媽,但是,沒聽說她還認識什麽人。

心裏焦慮,她馬上打電話給餘冠群。

“冠群,你接走靜荷了嗎?我打你電話一直都不接,過來接靜荷,說是一個男人接她走了。”

餘冠群看着好不容易在汗流中疲倦睡着的妻子,她的手摸在肚子上,一會兒捏緊一會兒放松。

可想而知,她雖然睡着了,其實,肚子還在疼痛。

他急忙走出門口,低聲說:“對不起,媽,我不知道這件事情。”

存兒沒跟冠群說靜荷今天出獄呀,展若晴心裏有些悶悶的,兩個親姐妹,就這樣子活下去,算什麽幸福啊!

“是不是存兒不舒服啦?不然,她答應的事情,不會忘記的啊。”

展若晴前幾天去看女兒看到她常常肚子痛的痛苦樣後,心裏也難受擔憂,要是允許,她真想自己陪着女兒。可惜,家裏的祝麗涵又不能走開,護士在祝麗涵睡了半年之後,她就辭退她了,由她親自照顧,覺得更有人情味一點。

她的表妹,是個可憐的人啊!

餘冠群也沒有隐瞞,此時,是女人的嶽母,是他最信賴的依靠。

“哦,是不舒服了,我們在醫院了。藍藍一直肚子痛,又不是要生了,剛剛痛着都睡着了。媽,您方便過來看一下嗎?說不定,你安撫一下她,她的情緒會舒緩一些。我叫人去找表姐,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宋恒接走的,隻有他,才一直不間斷地去看表姐。”

“哦,是那個斯斯文文的年青人。哎,不說了,我馬上到醫院看存兒。”

莊靜荷,的确是被宋恒接走的。

三年來,莊靜荷的記憶裏,一直沒有出現過間斷的人,惟有宋恒,連那個沾血的男人,也從她的記憶裏抹掉了。

一年半的時候,獄中來了一位兇悍的流氓女,幾個人一個監室,莊靜荷模樣最别緻,雖然年歲已三十,但是,年華不掩姿容,讓這個流氓女起了捉弄之心。

多次難堪的侮辱折磨之後,莊靜荷終于如狂獅一般撲向這個常常欺負别人的流氓女,她的指甲剜掉了流氓女臉上一塊很深的肉,讓她的臉差點破相,眼睛也因爲莊靜荷的掐壓處在半失明的狀态。

也因此,她又加了一年刑。

而在這場見血的鬥争中,莊靜荷冷靜地看着流氓女沾滿血的半邊臉,眼瞳瞬間崩潰了,血充滿了她眼窩的每一根脆弱的神經,“嘣”的一聲,她暈了過去。

但是,從此,那個常常糾纏她折磨她的沾血男人,卻被抹掉了,抹得幹幹淨淨,隻有流氓女沾血的臉覆蓋着那個男人的,又幾個月之後,她也把剜肉這一幕忘記了。

她從監獄裏的同伴口中得知,自己隻有幾個月的記憶,枯燥無味的監獄生活,人生也不知道希望在哪裏,暫且得過且過着,她也開始能接受這個事實了,她,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人來人往,誰也不相識。

但是,卻有一個溫柔的男人在等着她,他說要等她出獄,每天的監獄生活,惟有這個内心角落是滋潤的,中和了監獄生活的枯燥。

她沒心去記别人,但是,卻想記得他,她跟他要了一張他的相片,在相片的背面寫上她的筆迹:他是要等我的人。

每次記憶喪失,看着這張相片,他的記憶仿佛仍然存在,世界上,就這個人跟她熟悉親近,每一次記憶喪失,是她對他的每一次新的期待及盼望。

盼望他來看她,也把自己寫的獄中日記交給他,某天,她出去之後,才知道,隻有幾個月片斷記憶的自己,走過了多少歲月,身邊都有誰。

宋恒溫柔地望着莊靜荷站在他的房子面前遲疑,輕聲說:“我家的房子,之前一直是單身漢,也許你來,可以幫我整理一下房間,收拾一下,應該還算得上是家了吧?當然,如果你能爲我煮個早餐或者晚飯的話,……咳……,其實,這個,我不敢奢想。”

止住玩笑話,宋恒有些不好意思,因爲,他也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住到這裏啊!

蓦然間,他想起自己帶藍存兒回家裏來的情景,那時,他也這麽賴臉地要求嗎?記不得了,印象中,好象有,也好象沒有。不過,他還記得,藍存兒的确在這裏當了兩個月的女傭,好象是爲了抵房債吧。

“呃,這個,……”莊靜荷很尴尬,“我好象沒做過這些事情。”

“哈哈,”宋恒幹笑一聲,她彷徨無知的樣子,讓他舍不得再開“過分”要求。

“其實,我也不懂,那我們都吃外面好了,還省了在家洗鍋碗了,一舉幾得了。”

“天天下館子,那得多少錢啊?”

莊靜荷開始恍惚,世間的塵事已經很久遠,她不知道怎麽生活,連鹽也不知道多少錢一包,她隻記得,在這幾個月内,她是蹲監獄的。

她這個沒有記憶,隻有幾個月記憶的人,其他人,可以接受她與她相處嗎?

當幾個月過去,當她又一次抹掉了記憶,叫不出許許多多的人時,别人會用什麽樣的眼光來看?

神經病?

變态?

白癡?

她瑟縮了一下,心如浮萍,無歸無宿,仿佛周遭,全是白眼,何況,她隻是一個有了前科的牢犯。

“你敢吃,我就敢付帳。”

宋恒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男人,爲了女人,掏盡錢包。

“呵呵,我說笑的啦!”本來她心裏還有些甜蜜,但是,想到永遠是無知的未來,她就高興不起來。

“我說真的,你不知道吧,一個月前,我申請調回公司總部了,職位雖然沒升,不過,薪水又提了10%,養你一個絕對沒問題。”

宋恒把她那一小袋不算行李的行李拿到藍存兒曾經住過的房間,開了門,伸着手,以歡迎的姿态笑着說:“請,這以後就是你的專用房間了。”

房間,已被重新粉刷裝修過,全是高級的,甚至有點小女孩的韻味,因爲,牆壁刷的是粉紅色。

對面牆的大書架上,一整排大小不一樣的布偶玩具,正笑咪咪地沖她笑,莊靜荷頓時忘了所有暗淡,羞澀地笑了,說:“這個……之前是誰在這裏住過?”

宋恒失望地斂起了臉,說:“沒有誰,我這屋子,隻有我一個單身男人啊。都是新裝修新布置上去的,你看不出來嗎?”

如果她這樣評價,那對他的打擊真是太大了,他可是請了三天假精心又精心地布置過的啊,難道,效果真的這麽差嗎?她一點也不喜歡?

“呃,隻是覺得,不太符合我的風格。”

莊靜荷愣了一下,心想,我十七八歲的時候,喜歡的是什麽風格?

我什麽記憶都沒有,莊靜荷的人生,是空白的。

她的嘴角勾起苦笑。

“那我叫人再重新布置,你自己選要什麽樣的風格。”

雖然要花掉他三個月的工資,也在所不惜。

“呃,别,不要了,其實,我這樣住進來,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我又不是你的親戚,又和你沒什麽關系。

我和他,沒有關系吧?

莊靜荷心裏藏有期待,卻不敢有所表白和被表白,眼前的一切那麽陌生,她怕什麽都弄明白了,她的心理無法平衡。

“怎麽會沒關系呢,我是你最親的人呢。如果你不嫌棄地方小,以後你就是這房間的女主人,或者,我再做個兼職,是這家裏的小男傭。”

宋恒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臉上的笑意那麽明朗,如陽光潋滟。

“恒,你真好。恐怕,再沒有誰會記得我了吧?”

莊靜荷感動得眸泛淚光。

“有,還有很多人,等你一天天去發現。靜荷,歡迎你歸來。”

宋恒也忍不住溫情湧動,擁住靜荷,絲絲甜蜜氣息吸進他的胸腔,讓他的手臂越收越緊。

莊靜荷也被他傳遞過來的溫暖浸濕了心,回抱着他,多年沒流過的淚水,悄悄滑落。

**

深夜,躺在床上已筋疲力盡的孕婦隻剩咝咝極弱的哀鳴。

餘冠群憂心忡忡地問:“醫生,還要熬多久啊?我太太就快失去意識了。”

醫生一咬牙,說:“好吧,準備剖腹産。你過來簽字,手術有一定的風險,你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這麽說,餘冠群知道什麽意思,他點點頭,同意簽字手術。

展若晴沒生過孩子,從早上一直守到現在,現在又聽說要簽字做有風險的手術,她猛地抓住餘冠群的手,顫抖地說:“冠群,有風險的手術,我們不要做了吧?再等一段時間,再等一段時間,我實在……怕……”

孩子,才八個多月啊!

風俗裏,有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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