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夜晚微微有些涼意,蟲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有聲無力的。
烏雲半遮着銀盤,星鬥寂寥。
夜深人靜,冷嫦曦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她雙眼睛睜的大大的,腦中的思緒亂成了一團。畫面從前世一直流淌到今生,一副一副的,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一般。
歲月就是一把殺豬刀,前世二十幾年的生活漸漸在今生十幾年的歲月中被一點一點的磨滅,那些曾經有時遠得仿佛天上的星星,有時又近得如同昨日。
别人嬰孩時代的記憶全都是空白,她冷嫦曦的記憶則滿滿當當的都是趙瑗,這麽多年相處,除了一歲多時兩人離開月餘外,這還真是倆人第一次分開。
明日一早就要離開臨安了,這一走,又離趙瑗遠了幾分,心中不免牽挂。身邊一直習慣的一個人突然不在自己身邊了,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些什麽似的,雖說趙瑗一再保證,自己不久就會親自去秀州找她,但冷嫦曦心底還是隐隐不安。
長歎一口氣,冷嫦曦緩緩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推開窗戶,頓時,夜風徐徐吹入懷中。
入眼便是連天的荷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蕩漾,微風拂過,似波濤一般,層層疊疊。月影映照在水面,明晃晃的,輕易便将人心底的相思之情勾了出來。
冷嫦曦翻身坐在窗棂上,仰望着天空的銀月。
殊不知,在她望着月亮之時,在二樓的陳少煊亦悄然地開了窗,負手而立,低着頭,滿眼柔情地望着她。那眸子中隐藏了太多的情緒,有壓抑,有心痛,有欣慰,有愛戀,有滿足……
兩人就這麽一上一下在銀月的灑照下,各自懷揣着心思——冷嫦曦想着趙瑗,陳少煊望着她。
直到月上中天,冷嫦曦才緩緩有了些困意,她翻身落下窗棂,關上了窗戶,将一眼美景拒之門外,之後上了榻緩緩入睡。
陳少煊一直站在窗邊,直到聽聞樓下的呼吸聲綿長而有序,他才悄無聲息從二樓下來,靜悄悄地立在冷嫦曦的床邊,貪念地望着她熟睡的容顔。
陳少煊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眉黛輕輕地皺了起來,似乎很不安穩,那模樣瞧着竟讓人有些心憐。
于是,他的手輕輕搭上她的眉眼,緩緩撫平她的眉頭。然而,當冷嫦曦的睡顔平緩後,陳少煊的手卻再也舍不得移開分毫了。他修長的手指悄悄地劃過她的面龐,細細地描繪着她精緻的五官。
一聲喟歎從他口中緩慢地溢出,陳少煊的眸色帶着一抹淡淡的哀傷,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輕道:“小寶兒,如果你的幸福不能是我給的,那我一定會把你送到他身邊,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一縷晨光照射進窗戶,照在熟睡的嬌顔上,冷嫦曦一雙修長的眉睫如同扇子一般,迅速地扇動着,接着緩緩地睜開了眼。
突然襲來的亮光,讓她在迷迷糊糊間似乎瞧見一個人影,背後一片金光燦爛,這個人影瞧上去是那麽的孤單,令她心底猛抽着疼。
仿佛幻覺一般,這景象轉瞬即逝,當冷嫦曦再眨眨眼時,哪裏還見什麽孤單的人影,瞧見的隻是一臉戲谑笑意的陳少煊。
“非禮勿視,不懂嗎?”冷嫦曦揉揉眼,從榻上爬起。
“當真勿視可就要耽擱行程了。”陳少煊挑挑眉,伸手指指天。
冷嫦曦這才突然想起今日一早計劃要離開臨安城的事。
“怎麽不早叫我?”冷嫦曦一邊從榻上翻滾下來,一邊數落着陳少煊。
“我實在是做不來那缺德的事。”陳少煊裝腔作勢地猛歎了一口氣,頓時引得冷嫦曦一陣好奇:“什麽事?”
“我從不打擾人家用膳。”陳少煊說着這話,還淡淡地瞅了一眼冷嫦曦。
冷嫦曦聽着他這話更是陷入了雲裏霧裏,什麽情況都不知。
“你剛剛夢見什麽了?”陳少煊瞧着她一臉無辜的模樣,心底突然興起一股調笑的欲 望。
“記不起來了。”冷嫦曦仔細地想了想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
“你當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陳少煊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卻被冷嫦曦給忽視了。
“沒有了……”冷嫦曦努力回想了半天,依然不知道陳少煊在說些什麽。
“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麽,不過就是瞧着你一張小嘴張張合合,還不停地說着好吃,好吃的,我懷疑你正在用膳呢!”陳少煊的笑意憋在胸口,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
冷嫦曦将信将疑道:“不會吧,我真說了?”
“那還有假?你口水可是趟了一臉呢!”
陳少煊這話才落,冷嫦曦便急忙伸手拉住袖子就往嘴上擦着,陳少煊終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霎時,冷嫦曦手頓了下來,明白自己是被某個無良人士給诓了,當即狠狠地剜了一眼陳少煊。
接着,他笑意盎然地轉身回了二樓,将一樓的空間讓給冷嫦曦梳洗着裝。
這一笑,便将陳少煊積蓄了一個晚上的愁緒笑淡了很多,他依舊可以心痛地面對着喜歡趙瑗的冷嫦曦。
爲了路上方便,冷嫦曦帶的東西是極少的,不過一兩套應急換洗的衣裳,剩下的便是揣着一把銀票了。這世道,隻要有錢,走到哪裏都可以輕裝上陣。再說,身邊跟着的陳少煊,那就是一活脫脫的取款機,哪個城鎮都有陳家的交子鋪,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這個時候,冷嫦曦才突然感到陳少煊的偉大之處,她忒想牛氣哄哄地喊上這麽一嗓子:“爺不差錢!”
“收拾妥當了,我們就走吧,玉楓我已經讓他昨天就先我們一步出發了。”陳少煊瞥了一眼冷嫦曦那個癟癟的小包袱,頓時将她那點小心思全都瞧進了心底,什麽也沒說,隻是淡然一笑。
兩人出了芙蓉暖春的大門,正要左拐之際,突然聽聞後方傳來一聲爽朗的聲音:“五師弟!”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找陳少煊的,這本來也沒什麽,但緊接着一聲嬌柔的“冷公子”,卻讓冷嫦曦麻了頭皮,一張笑臉硬生生僵在臉上,心底大呼:“出門大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