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明晃晃的,透過葉縫斑駁地落在地上,渡上一層金光,浮在冷嫦曦的身上,泛起淡淡的殇然,晃得人心疼。
趙瑗來到竹林的時候,瞧着冷嫦曦依舊維持着他離開時的模樣,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懷中緊緊地抱着靈善,雙眸緊閉,就連呼吸都顯得淺薄。
若不是趙瑗還能聽到那細微的呼吸聲,隻怕會以爲冷嫦曦随着靈善一起去了。
他手中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冷嫦曦身旁,徐徐蹲下,滿眼心疼地望着她,聲音略微顫抖中帶着幾分沙啞:“小寶兒……”
他将手漸漸伸出,輕輕落在冷嫦曦的臉頰上,頓時,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順着指尖一直紮進他的心底,令他呼吸一窒。
冷嫦曦的眼睑在他的觸碰下輕輕地顫動了一下,那長如扇子般的睫毛扇動了一瞬,随即,緩緩張開,無神的雙眸望着趙瑗,當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盒子時,這才稍微泛起一絲波瀾。
“小寶兒……”趙瑗的手指輕輕地落在她的眼睑上,撫了撫。
冷嫦曦望着他,好半響,幹裂慘白的嘴唇才親啓,沙啞破裂的聲音從嗓子中擠出:“帶來了?”
趙瑗眼波動了動,徐徐點了頭:“帶來了。”
說罷,他将那盒子放在冷嫦曦的眼前。
冷嫦曦這才終于有了動作,緩緩伸出僵硬的手觸碰在那盒子上。
當她正想将盒子掀開之時,卻被趙瑗一把按住了纖手:“别看,不好看!”
然而,冷嫦曦卻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将他的手掀開,徑自把盒子掀開。
頓時,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躍入她的眼簾。那瞠目的不甘神情中帶着憤怒。
這張臉,是冷嫦曦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她在瞧見青峰的人頭時,終于露出了笑意,那笑意中帶着決絕。
緩緩的,笑意被她拉大,最後,從她那破裂的嗓子中發出了桀桀的笑聲,猶如沙礫磨過一般沙啞。
笑聲回蕩在竹林間,久久沒有停息,聽着趙瑗耳中,是如此的心疼和擔憂。
笑聲間歇,冷嫦曦終于從地上起身,那被寒露沾濕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但她卻絲毫沒有覺察。
徑自伸手撫上靈善的面容,眼神中帶着凄哀,徐徐開口:“靈善,你瞧見了嗎,這是青峰的人頭,我給你拿來做陪葬了……”
風輕輕吹過,将她的聲音刮落林間,但卻無法在落入靈善的耳中了。
“小寶兒,讓靈善入土爲安吧。”趙瑗低頭望了一眼面無血色的靈善。
冷嫦曦有些戀戀不舍地望着靈善,良久,才輕輕點了頭:“可以,讓人送她回冷家厚葬嗎?我對不起吳媽,沒有好好照顧她的女兒,至少,要讓靈善能回家,能讓吳媽經常去看看她。”
趙瑗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放心吧,我從冰窖中取冰塊,保存她的屍身,在命人快馬加鞭運回冷家厚葬。”
得了趙瑗的保證,冷嫦曦這才輕輕擡頭,望着他,良久,發自肺腑地道了一聲:“謝謝。”
趙瑗心酸地撇開了眼,叫人進入林間,見靈善擡走。
冷嫦曦望着在那片光亮中逐漸消失的靈善,心底一片晦暗。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冷嫦曦低低呓語,眼底乍現一抹冷光。
無論皇家還是市井,消息永遠是最令人瘋狂追逐的東西。在臨安的大街小巷上,若說口口相傳最令人敢興趣的事那莫過于西街去年在趙瑗大婚當日走水的事情了。
火勢是從芙蓉暖春竄起的,很多人依舊還記得那日,家家戶戶都挂上喜慶的紅綢時,隻有芙蓉暖春挂着發喪的白布。而當趙瑗在經過芙蓉暖春時,有幾名女子獻上了驚世之舞,随後大批官兵湧入芙蓉暖春,接着便是樓中走水。一系列的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令人措手不及,直至今日,談起那時的情形,大街小巷依舊是津津樂道。
最令人稱奇的是芙蓉暖春走水之後沒過多久,竟然又重新開張了,聲勢浩大,吸引了全城人的眼球。開張之後的芙蓉暖春不僅僅在占地面積上擴大了一倍,還在人流量上多了數倍。那些慕名而來的客人幾乎每晚都将芙蓉暖春擠滿,好奇者有之,參觀者有之,常客也有之。
這日,天色剛剛蒙蒙亮,芙蓉暖春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正準備打算閉門之時,忽然出現一名男子,他頭上戴着一頂鬥笠,身着青布衫,一身江湖氣息,令人不敢小觑。
那男子伸手一把拉住正準備合上的大門。
門内的看門人打着哈欠,探出頭來望着門外的男子,帶着幾分客氣說道:“公子,我們這裏打烊了,午時之後才開門,要不,您那個時候再過來吧?”
那男子看了看門人一眼,非但沒有松手,反倒是手掌輕輕一震,将門推開,徑自走入大廳。
看門人蹙着眉頭瞧着他那嚣張的模樣,頓時有些上火,在芙蓉暖春中,這樣的公子哥他們見多了,一般先禮後兵,客客氣氣地給你好臉色,你既然都不領情,那就隻能将打手喚出。
正待那看門人準備叫打手之際,隻聽來者低沉着嗓音說了一句:“叫王嬷嬷出來見我!”
在芙蓉暖春做事的人,全都是有眼力的,是真有氣勢有本事,還是虛張聲勢,他們都能一眼瞧出。
那門人瞧着來者一聲氣勢,不是普通人,也不敢輕易怠慢,于是急忙合上門之後,便跑到後堂叫來王嬷嬷。
王嬷嬷一臉睡容未醒,揉着惺忪的眼眸,扭着腰身,帶着幾分不耐,走到前廳。
“這位公子,請問有什麽事嗎?”秉着開門做生意,态度是第一的原則,王嬷嬷雖然被人擾了清夢,但也還帶着幾分客套。
然而,來者卻并未說話,徑自将頭上帶着的鬥笠取了下來,露出了一張俊逸的容顔。
“王嬷嬷,好久不見。”那人聲音低沉緩慢,嗓子中溢出一絲笑意:“你将芙蓉暖春搭理的很不錯。”
“閣,閣主!”王嬷嬷瞧見來人,驟然從困頓中清醒過來,驚喜地叫了一聲,聲音才落,暗處便飛來一個身影,穩穩地落在陳少煊的面前,帶着幾分激動叫了一聲:“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