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一片靜谧,隻聞高宗翻頁的聲音。
郭大人面色慘白,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高宗看着那冊子,面色越來越陰沉,最終一把合上冊子,厲聲喝道:“郭連青!你可知罪!”
“皇上,老臣冤枉!”郭連青急忙跪下,面如土色。
然而,證據就在眼前,令高宗根本就不相信他是冤枉,徑自喊道:“來人!将郭連青押入大牢!郭家上下一并押後聽審!”
“皇上,老臣是冤枉的!皇上明鑒啊!老臣對皇上是一心一意,絕無二心的!”郭連青的臉色已經變得青白交加,要知道,他這一進大牢,那必定是必死無疑了!
他同江湖人勾結确有其事,現在被夏家這麽當衆揭穿,他是一點準備也沒有的,除了喊冤,他什麽事也不能做。
“哼!絕無二心?”高宗冷哼一聲,任何一個高位都無法容忍自己的下屬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養着一群屬于他們自己的勢力,因爲那會讓他們坐立難安:“若無二心,爲何要同江湖人士勾結?”
“皇上……”郭連青連都青了,眼中盡是驚恐。
而一旁的郭婉柔瞧着父親那副畏懼的神情,面如死灰。
她擡眼望向趙瑗,卻沒想到在他的唇角瞧見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頓時,心涼了半截,喃喃低語:“都是計劃好的!都是你計劃好的。”
這聲音并不大,聽見的人也就隻有趙瑗罷了。
趙瑗回頭,望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恨意是那麽的清晰,令她如此的膽戰心驚。
“行了!帶下去!交給刑部審查!”高宗揮了揮手,那些禁衛軍驟然一擁而上,将郭連青拖出殿外。
高宗一句話,定了郭家的罪,抄家押審。
朝廷就是如此,全憑上位者的一句話定下生死,興許前一刻還在人前耀武揚威的人,後一刻就成了階下囚,就像郭家。
瞧着郭連青被拉下去,郭婉柔徹底的絕望了,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她如同丢了魂魄的木偶一般,雙眼無神。
當郭連青被帶走之後,所有人的視線落在了郭婉柔的身上。
高宗瞧着這名在一刻鍾之前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輕輕地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地朝趙瑗問道:“杳兒,就算朕允了你休妻,她也曾是你的妻子。所以她的處置就交給你吧!”
聞言,郭婉柔好似找到了一線生機,她迅速擡起頭,一雙眼眸滿是祈求地望着趙瑗,她現在什麽都不敢想了。郭家倒了,隻希望趙瑗能饒她一條生路。
然而,是她太過奢望了,忘記了趙瑗對自己那徹骨的恨意。
隻見趙瑗薄唇輕啓,薄涼地吐出一句:“父皇,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尤其是作爲太子妃,若是忘記了自己的本分,那就更應該重罰!”
一句重罰,寒了郭婉柔的心。
“相公……”郭婉柔顫抖着聲音,徐徐伸手拉這趙瑗的衣角。
可趙瑗卻一把拂開她的手,沉聲道:“若是父王交由我處置,那麽就先杖責二十,打落肚中的孩子!在臉上打下烙印,遊街示衆三日,讓人謹記行巫蠱的下場!最後剝奪宮籍,送入軍營充軍妓!今後三代爲奴爲婢,不得翻身!”
趙瑗的每一個懲罰對郭婉柔來說都是緻命的,她甯願趙瑗一刀将她解決了,也不要受這樣的苦痛!
明白的人能從趙瑗那平淡的話語中聽出回天滅地的恨意,不明白的人卻隻當是他大義滅親。
“帶下去吧!”趙瑗揮手,讓人把郭婉柔拉出紫宸殿。
然而,當郭婉柔走出殿外時,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趙瑗,你利用我,利用我們郭家,現在你竟然如此對待我!你不得好死!趙瑗,你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同冷嫦曦在一起的,不可能!她死了!她死了!”
郭婉柔的話在夜空中回響,帶着一絲悲戚,最後消失在人們的耳際:“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隻是因爲喜歡你,我隻想好好做你的妻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所有事情的變故就在一瞬間,當一切塵埃落定時,已成了定局。
高宗揮揮手,讓所有的人都退下,唯獨留下了趙瑗。
望着眼前這名氣宇軒昂的男子,高宗第一次感歎自己老了。
“父王,有什麽吩咐?”趙瑗依舊跪在大殿中。
殿裏空蕩蕩的,靜谧中帶着憂傷。
高宗垂眼望着趙瑗,久久沒有出聲,直到良久,他才徐徐歎了一口氣,嗓子中帶着幾分沙啞和疲憊說道:“孩子,到朕的面前來。”
趙瑗聞言,起身恭敬地走到高宗的面前。
高宗拍了拍身邊的位子,說道:“坐吧,現在,我不是皇上,隻是你的父親。”
趙瑗聞言點了頭,走到高宗的身邊坐下,靜靜地等着高宗出聲。
良久,高宗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孩子,這麽一路走來,幸苦你了。”
“父王,兒臣不苦。”趙瑗低頭回答。
然而,高宗卻徑自搖了搖頭:“皇家的路,父王也曾是這麽走來的,其中的難處,父王深有體會,如何不苦?自小,你就被帶離了皇兄身邊,跟朕進了宮。卻沒有在宮中留多久,便被送入了冷家。這些艱辛别人不懂,父王也是明白的。”
高宗歇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隻是父王那時顧慮太多,身在皇家,有太多的無可奈何,有太多的不得已。所以隻能将你送走。”
“兒臣明白!父王不必自責!”趙瑗回答。
可高宗卻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朕告訴你這些,并不隻是要你明白,還要你有所覺悟。身在皇家,既然成爲太子,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不得已,更多的無可奈何,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如同自己想的那般容易。”
高宗深深地望進趙瑗眼中,而趙瑗卻在霎那間明白了,高宗很清楚自己除掉郭婉柔除掉郭家的手段,更清楚後園中的人不是什麽水若曦,而就是冷嫦曦。
可高宗不說,是因爲覺得沒有必要,或者是覺得這是趙瑗自己今後要面對的一切,所以,并沒有幹涉。
趙瑗艱澀地點了點頭,眼底的惶恐和詫異一閃而過,随後染上了幾分悲戚。
身在皇家啊!
高宗眼見趙瑗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擡手輕輕地拍了拍了一下趙瑗的後腦道:“孩子,下去吧!朕相信你會是一個好太子,也相信你今後會是一個好皇帝!改日,選個好日子,将夏家的女兒扶上太子妃之位吧。”
趙瑗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這一刻,他明白自己真的是徹底失去了冷嫦曦,失去了自由,更加失去了自我!
這一生,趙瑗經常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走入修複的後園,站在念曦湖邊遙望那高高的銅雀台,幻想着身邊還有一名女子對着自己歡笑。
他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再見上冷嫦曦一面,哪怕是是遠遠地瞧上一眼。
然而,直到他徹底地閉上雙眼,他都沒能再瞧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