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翰擡腳緩緩走到霁月身後,柔聲叫了句:“霁月。”
霁月聞聲擡頭,又慌忙地背過頭去,拿手輕輕擦拭了眼角,這才起身,笑容溫和,屈膝行禮:“九王爺。”
僅僅是她擡頭的那一瞬,拓跋翰已經看到霁月眼角的淚花,又看着她轉身收起眼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着自己微笑。她的眼圈仍是紅紅的,嘴邊卻是甜甜的笑意,如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拓跋翰的心,卻鈍痛了一陣。她這樣懂事,因爲怕自己擔心,即使難受,還會揚起嘴角。
“你怎麽了?”拓跋翰問完這一句,才覺得自己問得多餘。她定是不會說出口的。
“沒怎麽,許是,秋天風大……”霁月垂了睫毛,複又語調輕快道:“倒是殿下,怎麽來這兒了?”
“人太多了,嫌悶,就單獨走走。”拓跋翰淡淡地說。他沒說出口的,是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不見霁月,心内猛地一空,突然不安地擔心起她來。随即找了借口,轉身就往回走。直到看見霁月安然無恙,這才稍稍放心。
拓跋翰自己,都不知道看不見霁月時,那種突如其來的不安緣因何處。也許,是因爲這是在赫連府。赫連琉對霁月的心狠手辣,即使拓跋翰嚴責過她,但還是害怕。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又讓霁月落入了她的圈套。
“霁月,今日宴會之上……我……”
“九王爺,霁月明白。”她笑了笑,說:“九王爺是怕,若在赫連小姐面前再百般維護我,又會給我招來赫連小姐無端的嫉恨。”
拓跋翰的話還沒說出口,霁月就将他的心思猜透了。這般的心思玲珑。
“九王爺,如今既是受了赫連小姐的邀請,在鎮國将軍府上,公主也在場,自然也不能過于強硬。我都懂得。王爺已經爲我說話了。”
“霁月……”拓跋翰歎了口氣,道:“細細想來,你這兩次受傷,着實是因爲我的緣故。無論是先前跪在院中淋雨,還是上回,被她……”他的心裏,總是愧疚難當的。
“王爺。”霁月語氣溫和,帶了一絲嬌蠻的意味:“咱們可說好了,你可不能把什麽事兒都攬在自己身上,又不是你的錯。霁月雖算不上聰明,心裏可跟明鏡兒似的。王爺的心呀,是最柔軟不過的。”
“誰敢說你不聰明?”
霁月抿嘴一笑,道:“我的雨中一跪,能讓王爺冷靜下來,倒是值得,是我心甘情願的。”
拓跋翰擡眼,見她笑意盈盈,眼中閃光,說着那句“心甘情願”,不由地也跟着她微微笑起來,暖意從心底漫延開來。
“至于……”霁月輕輕搖搖頭,說:“至于赫連小姐,霁月相信一句俗語:‘多行不義必自斃’。王爺倒不需要爲我擔心。”
“是,霁月姑娘心地善良,必有好福報。”
“哈哈,”霁月笑着福身:“多謝王爺的金口玉言。王爺是天之驕子,霁月呀,必能得王爺之言庇佑的!”
“那是當然,上天肯定能庇佑住你。”拓跋翰認真道。
“霁月姑娘!霁月姑娘!”兩人正說笑間,忽然聽見遠遠的有人在呼喊霁月的名字。
霁月踮腳張望了兩眼,蓦然想起:“哎呀,我出來這麽久,應當是公主找不到我,着急了。王爺,那我先告退了。”
說着,霁月邊小跑着過去。
“哎,你慢點!小心點!别摔着了。”拓跋翰囑咐道。霁月頭也不回,擺擺手喊了聲:“知道啦!”
拓跋翰一直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直到那倩影轉過彎,看不見了,這才深深的吸了口氣,心内默默:你的這句“心甘情願”,我會記在心上,會信守諾言,以後,一定保護住你。
霁月尋着聲音,小跑了一段路,卻沒看到蓓陵公主的身影,正納悶間,卻聽到有人在背後道:“霁月姑娘。”
霁月轉身,是先前近身服侍赫連琉的侍女。
“方才是姑娘喊我嗎?”
“是。”
“真是不好意思,一時嫌累,偷了會兒懶,想來,是公主派姑娘過來尋我的吧?”
侍女輕輕掩嘴淺笑了一下,卻沒回霁月的話,隻道:“姑娘心情好些了嗎?今日,是姑娘初來赫連府,多有照顧不周的地方,讓姑娘受委屈了。”
霁月淡然地笑言:“這是哪裏話?不委屈,不委屈。貴府極其氣派,怕在京中也無人能比,不愧是鎮國将軍的府邸。”
“姑娘不委屈自然是極好的。我們家大小姐平日裏是嘴上嚣張了些,心性卻是好的。還望霁月姑娘今日能開開心心的。”
“多謝姑娘關心。”霁月微微垂首道。
“就知道霁月姑娘心胸寬廣,不會與大小姐計較。”
霁月勾起嘴角,輕聲道:“心胸寬廣,我倒是稱不上。比不上姑娘你呀。”
“姑娘這話……”
“明明不是侍女,卻在今日,甘心爲赫連大小姐的近身服侍。”霁月挂着笑容,與侍女四目相視。她的眉眼中皆是溫柔親和之意,卻讓侍女心内一驚。
“霁月姑娘,果真聰慧過人。我是赫連府的二小姐,赫連璃。”
“給二小姐請安。”
赫連璃忙攙起霁月,笑道:“無需多禮。隻是,我很好奇,霁月姑娘是如何看出我不是侍女的?我們,可是從未謀面過。”
“二小姐雖穿着侍女服裝,姿态,和與生俱來的氣度,皆是不凡,不是普通侍女的模樣。”
“霁月姑娘也是啊,舉手投足之間是超脫平常侍女的氣質。方才的舞劍之姿,秀美獨特,這等才情,在宮中做婢女,實在是委屈姑娘了。”
“不過是點投機取巧的小聰明,也是怕在衆人面前給帶我來的公主殿下丢人。”霁月莞爾道:“左昭儀娘娘待下人一向是極好的,自然沒有委屈一說。這稍懂的禮儀呀,皆是拜左昭儀娘娘教導的好。”
“姑娘嘴甜,讨人喜歡,想必娘娘也喜歡姑娘。”赫連璃沉吟了一下,又說:“其實,我早就想認識霁月姑娘了。”
“哦?我竟有這樣的福分?”霁月初聞之時,眼目皆是驚訝之色,又舒然笑道:“古人常說,有緣千裏來相會。今日,二小姐可不就見到我了?”
“是呀,有緣自然能相識。”赫連璃颔首贊同道。
盛夏以瀾,長空一碧如洗,湛藍似玉。清秋将至,雖是白日,風卻會時時吹起一陣。樹枝搖曳,葉影婆娑下,赫連璃與霁月兩人相對而立。
數片秋葉飄落而下,霁月擡頭望了望天:“雖白日太陽當空時,還剩下暑熱,但是你看,秋天真是來了呢,葉子都落了。”
“是呢。”赫連璃應着話,打量了四周之景:“府内的花園,秋景也是極美的。”
“那二小姐好好賞着秋景罷。這天兒起風了了,我也該去找公主了。老是跑得沒影兒,待會啊,公主該找我算賬了。”霁月笑着說。
“那就下回再見吧。”
“哎,二小姐多保重身子。”霁月施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