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銘德室(二)
拓跋濬被他這麽一問,倒是有一時的怔愣。
沒有視霁月爲友?
爲什麽,面對赫連琉咄咄逼人的羞辱,沒有出面維護,甚至會在你想維護時試圖阻止?
拓跋澄,你以爲,我不想?我不想嗎?
我是多羨慕你,也多想讓你維持着這份率性真實。正因爲要維護住你的,我更是不能這樣做。
“澄弟,我不過說你兩句,竟是會頂嘴了?”
“爲弟不敢。隻是……”
“拓跋澄,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按照自身的喜惡行事的。”
我不能。
現在,我不能得罪赫連家。我不能出言相助。我不能依着喜惡行事。
即使我再厭惡赫連琉,即使我再……不忍。
拓跋澄看到拓跋濬面上的表情雖仍是淡漠的,卻隐隐透出幾分孤獨。
他蓦然覺得自己方才唐突失言了。
怎麽能懷疑兄長的心性呢?就像這銘德室,就像這景穆王府,他拓跋澄不想面對,就可以逃避。不去看,就好像銘德室裏亮着的燈火下,仍有父親伏案而作的身影。不去想,就好像這偌大的景穆王府,仍是在父親的治理下有條不紊地運行着。就好像,父親從未離開,那些悲慘,從未發生。
可是,到底是變了啊。那些不願發生的事情,全部都發生了啊。
拓跋澄之所以還能依着性子,想逃避就逃避,也不過,是因爲有兄長。有他在,他會去面對,他會去承擔,他會去撐起整個王府。
他何曾不難過?他的悲傷,怎麽可能少于自己?拓跋澄可以沉溺難過之緒中,頹廢幾日,等人寬解。可兄長呢?
原以爲自己與兄長從來都是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至親。世界上,兄長最了解自己,自己也該是最了解兄長的人。此刻,他才忽然正視到,兄長一直以來的保護。兄長不能逃避,也不願逃避。爲了他,爲了景穆王府,爲了……或許還爲了許多,許多他并不知道的。正因爲如此,燈影下的兄長,才透着孤獨之意吧。
雖于衆人中,卻無人理解,隻一人,孤立奮戰。
“哥,我方才,說錯話了。”拓跋澄頓了頓,輕聲道:“哥,别生氣。”
“罷了,我哪會跟你置氣。”拓跋濬拿右手食指按按眉頭,擺擺手:“你既是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哥……”拓跋澄看到兄長似有心事,心生歉疚,所有的事情,都由兄長一力承擔。他很累吧。
“哥,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與你并肩。”你不必自己扛着一切痛苦,可以與我分擔。
聽了這話,拓跋濬嘴角彎起,微微笑了。
“哥,我是說真的。我可以。”
“看來,我說的話,你還是能聽進去的。”
“我們是至親兄弟。兄弟之間,本該協力相助。”
“以後不頂嘴了?”
“哥……”拓跋澄拉長聲音:“我原意也不是跟你頂嘴啊。”
“好了,回去休息吧。”
見兄長臉色略有些好轉,拓跋澄這才放心退出。輕手輕腳地将銘德室的門帶上時,他又回望了一眼拓跋濬,心内暗付:哥,我說真的,會與你并肩。
銘德室的門“吱呀”關上了。
拓跋濬的周圍,又恢複到了以往的安靜。
也隻有在這種安靜下,他才能真正的放松。也許從父親去世之後,拓跋濬就慢慢習慣,繼而依賴上一個人獨處。看着燭火明滅,不用僞裝,也無需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
澄弟不明白,以爲他是不想出面維護霁月。
可你如何知道,我比你,更想……更想出現在她面前,安慰她。
今日,拓跋濬餘光中看到霁月故意落下腳步,遠遠地落在衆人之後,便也趁着蓓陵與拓跋澄賞花時,穿過岔路去尋霁月的身影。
他看到霁月神情憂傷,全然不是舞劍時的英姿勃發,像失了魂魄般步履緩慢地走着。
霁月,你在難過什麽?爲何會這般傷心?你的難過中,有沒有,因爲我無法維護你的緣故?
我有苦衷。這苦衷,你其實早就知道。比誰都知道。
那你呢?你是不是還有着我不了解的痛楚?不然你怎能如此傷心?是因爲蓓陵一句話,想念英年早逝的兄弟嗎?
他躊躇着不敢貿然上前。
該說些什麽?這種情況下,霁月想被人打擾嗎?
拓跋濬就這麽,遙遙地看着霁月,看着她倚靠着立柱,身子滑坐在長廊欄杆上,似有淚珠落下。
拓跋濬心中不忍,擡擡腳準備上前。他都想好了,他可以裝作是無意間撞見這一幕,跟霁月閑話兩句,開解開解她。看到她笑了,便若無其事的離開。赫連琉也不會起疑。
可是他終究是晚了一步。看到九皇叔走上前去,拓跋濬擡起的腳步又輕輕放下,往樹下躲了躲,遮蔽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到霁月在九皇叔的安慰之下,舒展笑顔。他聽見霁月對九皇叔說:“心甘情願”。
你們之間的關系,是這般親近。而我,連個上前安慰你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可是拓跋濬,是景穆王府的主人。他負重前行,若不戴着層層面具套着具具铠甲,怎麽能抵擋住刀鋒劍雨?
既是如此,面具铠甲,怎能卸下?心思,又怎能在别人面前流露?
“吱——”木窗被夜風吹動,顫顫地關了半邊。
拓跋濬起身,走到窗前,擡頭望望,今夜風吹雲動,碎星明滅,彎月透過流雲投下朦胧的光芒。
秋天了,這麽快。
中秋。宮内照例舉行家宴。
長信殿的宮女清麗與莊夢伺候左昭儀娘娘梳妝。霁月從殿外端一盞調好的蘭花汁:“娘娘,蘭花汁子,請娘娘漱口。”左昭儀端起飲含口中,又吐在玉盤中。這蘭花汁是長信殿宮女調配好的,清新口氣,含之能使口齒蘭香。
霁月見左昭儀娘娘着一襲水蘭色雲霏織花衣裳,唇上一抹水紅點綴,不禁贊道:“娘娘真好看。”
“本宮也隻剩這點‘好看’了。”
“娘娘說笑,娘娘何止是一點好看,陛下都誇娘娘才貌雙全。”清麗插嘴。
左昭儀笑了笑,沒有接話,轉向霁月:“你今日,真不跟清麗莊夢一起,随我赴宴嗎?”
“不去了。清麗姐姐和莊夢姐姐伺候得更細心,奴婢笨手笨腳的,就不去添亂了。”
左昭儀颔首:“也罷。反正,這中秋家宴不比元日宴會,結束得比較早。”
“是呀,娘娘這麽一說,奴婢才想起來,好像每年中秋宴會都格外簡單,結束得也早。”莊夢說:“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麽。”
莊夢這麽一說,霁月方意識到:想來,是因爲乙弗夫人當年之事吧……所以皇帝,到底是心内對中秋宴會有了陰影,不願大操大辦。數年來,這竟成了後宮不爲人知的規矩。
“小廚房做了些月餅和點心,那月餅還是常娘親手做的,娘娘赴宴後便可回來品嘗。”霁月岔開了莊夢的話頭。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