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兄弟桌吃飯的方子湛聽了，頓時沉下了臉色。方小福有些擔憂地看着他，最後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小炒的紅薯葉。
紅薯葉中含有豐富的維生素、胡蘿蔔素和多種礦物質等，都是對身體健康非常好的成份。以前都是用來喂豬，她炒着吃過一次之後，大家都說給豬吃太浪費了。
感受到她的擔憂，方子湛才緩了緩臉色，朝她笑了笑，繼續吃飯。不過他很快就吃完了，說他累了，先回屋去了。
方小福于是說她不餓，先回屋去寫信。看着率先離席的小倆口，一屋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兄弟妹們也是一臉擔憂。
方小福跟着方子湛回他屋子，關上門，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上前抱住了他的腰。方子湛也立刻回抱了她。
過了一會兒，方子湛才緩過情緒，内疚地道：“娘子，又讓你擔心了。”
“夫君，不用勉強自己，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方小福仰起小臉，露出笑容，“這陣子你也别想太多，養病、讀書，兩不耽擱。”
“嗯。”方子湛應了一聲，突然又一聲歎息，有些沮喪，“唉，我好讨厭我自己。”
“怎麽？”方小福一聽吓得變了臉色，擡手就覆上他的額頭，“沒發燒啊。”
“我不是說胡話。”方子湛無語，剛生起的沮喪，竟離奇地消散了些，不由撇嘴無語地瞪了她一眼，“不過有娘子在身邊，我想讨厭自己也難啊。”
“果真是讨厭的，平白說這些喪氣的話來吓人家。”方小福作勢捶了他肩膀一下，又送了他一記大白眼。
不過，她嘴上雖嗔，心裏卻有些不安。方子湛他到底在喪氣什麽？因爲哪方面的事情？
“湛，不準把事兒擱心裏，有什麽想法一定要記得跟你的娘子說。如果連你娘子都不能說，那還要你娘子作什麽？”
“你别忘了，現在被你抱着的，就是你的娘子，你的小媳婦兒。你要是有心事，卻瞞着她不說，她會生氣的，很生氣、很生氣！”
方小福将臉埋在方子湛胸前，悶悶地說了一大堆，都是很走心的話。
她感覺到他身子微僵，環住自己的手臂緊了緊，又聽見他在頭頂幾不可聞的歎息聲。但是她沒有再說話，她在等。
果然，沉默了一會兒，方子湛還是乖乖開口了。
“以前，我以爲隻要好好讀書，将來走上仕途就能出人頭地，就能帶着你走出方山村，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尋找你的親人。”
“可是如今，我不但距離這個目标很遙遠，還要依靠你賺錢，養家、還債、帶着家人一起賺大錢，還要你帶着我走出這方山村。”
明明是他不想呆在這裏，不想面對爹，自己卻沒有能力走出去，卻逼得她想盡賺錢的招，每天忙得團團轉，都沒有自己的時間，隻爲多賺些錢，帶他搬離這裏。
就連他将來上縣學的費用，吃的、住的、用的，都要讓她一手操辦，而他卻沒有賺錢的能力，就像個米蟲。
聽着他絮絮叨叨的剖析、懊惱，方小福撲哧一笑，推着他的身子往前走了幾步，将他按在炕沿坐下，她在一旁坐下，歪頭看着他。
見他懊惱之色更深，她才開了口：“你是我的誰？”
“啊？”方子湛錯愕，有些反應不過來。
“方子湛，你是小七兒的誰？”方小福又問。
“我當然是小七兒的夫君。”方子湛沒想到她會這麽問，頓時有些尴尬。
“嗯，那小七兒是方子湛的誰？”
“……小七兒當然是我的娘子。”方子湛垂眸，看着她有些疑惑。她突然這麽強調，是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是夫妻喽？”
“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君，你是要做同林鳥，還是要做各自飛？”
“……”還能這麽選？
“回答！”方小福的聲音高了幾分。
“我要做同林鳥！”方子湛一吓，趕緊乖乖回答。如果他敢說别的，小七兒肯定會飚起來的。
“既做同林鳥，爲何還有那些兩心的想法？小七兒很久以前就說過，我們一榮皆榮、一損俱損，爲何你會忘記？”
“我沒有忘……”方子湛被問得想冒冷汗。
“既然沒有忘，爲何會有這種米蟲的想法？不是有男耕女織的說法嗎？這就說明夫妻之間的分工，是不同的。在價值上，沒有誰比誰更強。”
“就像你讀書，我做家事兒，是一樣的道理。隻是如今你學業未成，這本來就需要時間，而我恰巧不是尋常的媳婦兒，除了家事兒，還會做賺錢的活兒。”
“如果你方子湛想要的隻是一個隻會做家事兒，隻會服侍夫君的尋常媳婦兒，你可以不要我，去找别人……但我就是我，小七兒就是這樣子的人。”
雖然在她說“去找别人”時，方子湛便一臉驚吓地抱緊了她，但她依然還是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不肯妥協的态度。
“娘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胡思亂想了。”如果說方子湛之前在懊惱，現在就是在懊悔了，爲他有這樣的想法，爲他總是讓娘子擔心了。
“你現在說不胡思亂想，以後誰能保證呢？”方小福生氣地道，“以後你家娘子還會賺更多的錢，你又當如何面對？”
“方子湛你可知，當你在害怕面對一個越來越有錢的娘子時，你娘子也在擔心，有一天你站在仕途的巅峰時，會不會嫌棄你這個滿身銅臭的娘子？會不會送我一封休書，或是納幾個美妾回家？”
“不會的，娘子，我真的錯了，求求你别說了。”方子湛緊緊抱着方小福，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不會嗎？就像你現在讨厭自己一樣，誰知道以後你會不會讨厭我？”方小福又下猛藥，不允許他逃避。
“不會！小七兒，你摸我的心，我的心隻爲你而跳，你聽見了嗎？”方子湛解釋無力，情急地抓起方小福的小手掌，按在自己胸口處。
此刻，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來，交到她的手上，讓她明白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