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戰況并不如意。看起來奧羽越列藩的聯盟即将瓦解。會津将要被大家所抛棄了——在山崎過世後繼任他的職位的島田,給大家帶來了這樣的消息。

據說海軍總督榎本武揚已經率領舊幕府的海軍和船隻,從江戶沿海路北上了。舊幕軍的步兵奉行大鳥圭介已經宣布要率領剩餘的軍隊前往仙台藩,打算在那裏重整旗鼓,集中優勢兵力與新政府軍決死一戰。

起初土方反對這種決定,認爲必須回應會津藩的士道和忠義,留下來保衛會津。然而大鳥卻爆發出了前所未見的氣魄,以總督的身份下令新選組必須一道北上,尋找卷土重來的機會,才能更好地回應會津藩的忠義和犧牲。

并且,他最後說,這就是會津公松平容保的最後決定。會津公已經打算留下來與會津藩共存亡,然而他并不希望會津就是幕府覆滅前的最後一戰。

“繼承會津忠義、不屈和驕傲的武士之魂,并将其繼續發揚光大下去,這才是你們應當做的事情。”據說,會津公是這麽說的。

得知這一消息之後,新選組的幹部們反應各異。其中最活躍的,反而是原本就出身自仙台藩藩士的山南。

他自告奮勇要先行前往仙台,爲新選組打前站。雖然在别人眼裏他已經是“死亡”之身了,然而他認爲自己在仙台還有些路子可用,已死的消息也并不是不能解釋和圓場。經過一番商談之後,土方同意了山南的提議。

在山南動身前往仙台的前夜,難以入睡的柳泉在庭院中又意外地遇見了站在一棵樹下的山南。

“哦呀哦呀。”山南好像有點困擾似的笑着。

“好像總是能在這種時候遇見你呢……”

柳泉一時無語。

的确,他們好像已經數次在夜間的庭院裏偶然相遇了。而每一次的經曆都談不上有多麽愉快——從第一次,也就是池田屋事件發生的當晚那次開始。

那一次,山南以爲還在禁閉期内的柳泉,與他這個受了重傷無法出戰的人一樣,都是不能參加當晚的任務的吧。但是最後,柳泉卻被土方叫去,分入了自己麾下的那一隊,而且還在四條通附近的路上,和土方一道漂亮地攔阻了妄圖搶奪新選組功勞的會津藩兵和京都所司代的人馬。

都是些談不上有多麽美好的回憶啊……柳泉苦笑了一下。

“山南先生明晚就要出發了吧?”她明知故問道。

山南颔首。

“是這樣呢。”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受到過羅刹狂性的侵蝕,仍然是當年那個新選組平易近人、睿智和藹的總長一樣。

……可是他們心裏都很清楚,變若水的毒性一天天侵蝕着他所剩無幾的理智。距離他最終完全喪失理性而嗜血發狂的時候,也許并不遙遠了。何況他在外界眼裏,早已是個“死去”的人了。在這種情形之下,讓他率領羅刹隊單獨前往仙台,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情。

……爲什麽土方會答應這個提議呢?是因爲眼下的新選組,也并沒有其它方法可想嗎?

柳泉悲哀地注視着依舊平靜的山南。

“……請保重,山南先生。”她這樣徒勞地說道。

山南的笑容不知爲何看上去卻微微有些冷淡。也許是心中有另外在意的事情,他看上去稍微有點心不在焉。

“接下來将要面對很艱苦的戰鬥了吧……應該保重的是你才對,清原君。”他這樣回應道。

柳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才好,頓了一下才說:“……這個,我早就有所覺悟,所以……”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啊。”山南出人意料地打斷了她的話,臉上浮現一絲奇異的笑意。

柳泉:?!

“别的女人,到了這種時候,早就畏懼得轉身就逃走了吧……可是,你爲什麽不逃呢?”他用一種異常溫柔又冰冷的嗓音問道。

柳泉:“……诶?!”

山南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因着這個動作,有一絲異樣的光芒從鏡片上滑過。

“看到自己難以戰勝的對手,還奮勇地沖上前去……這就是你吧。”他的目光向下落到了柳泉的手腕上,有一瞬間表情有點複雜。

大概是想到了同樣是手臂受傷,她雖然也層層疊疊地纏着繃帶、然而傷愈之後卻可以立即回到戰場上,不用像他一樣,假如不喝下變若水的話就無法再次揮刀?

柳泉有點尴尬地咳嗽了一聲。

“這、這是我身爲新選組隊士的責任啊。不管我是不是女人,都——”

“像雪村君那樣離開不是很好嗎。”山南突如其來地打斷了她,“去做個溫柔的好女人,在别的地方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再每天做着這種能夠送命的事情……嘛,不過跟你說這些也是白費吧。你可不是那種會帶着‘發簪啦、鏡子啦什麽的可愛又漂亮的玩意兒’就感到高興的女孩子呢——”

發簪?!鏡子?!

這句形容似曾相識。柳泉的大腦咯咯吱吱地運行了一陣子,才遲鈍地記起來,這原本是在她謝絕池田屋賞金的時候,原田所說的話。

當時大家都聚集在大廳裏讨論這件事,新吧唧難得地機靈了一次,提議領到賞金的大家集資送給柳泉一樣禮物當作補償。當時大家各有提議,沖田還惡作劇似的要從土方那裏敲詐到五十兩的高價去買脅差送給柳泉;而一向非常能夠體會女孩子心情的原田,則表示“送禮物給女孩子,總得買那種發簪啦、鏡子啦什麽的可愛又漂亮的玩意兒才行”。

當然在柳泉再一次嚴詞謝絕之後,大家後來各自送了她很多好吃的和果子啊糖果啊等等小零嘴。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小一的那十人份的櫻餅。不過山南當時并沒有送給她什麽東西——這也正常,山南因爲負傷未能出戰池田屋和禁門之變兩次戰鬥,名字也不在受賞名單之中,沒有領到賞金,自然不需要參加這些人惡作劇似的補償活動。

然而他居然還記得這件事嗎?他現在提起這件事又有什麽用意呢?

柳泉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某個她曾經無意中看到的畫面突然跳進她腦海裏。

“發簪?啊~說起來,山南先生曾經送過千鶴醬一支發簪吧。”她微笑,用一種閑談的口吻說道。

“抱歉……以前聽千鶴說過,大家堅持認爲那次島原内探事件中給并不算是正式隊士的她添了麻煩,所以事後也各自替她買了可愛的慰問品呢。後來看到了那支發簪,千鶴醬說是山南先生送的,果然很漂亮啊——”

山南:……?!

“……什麽嘛,原來你真的知道這件事啊。”

山南微微一愣之後,笑了起來,這樣說道。

那種表情不知爲何令柳泉的胸口一陣難受。

“……山南先生當時的心情,我很理解。”她略帶一絲急切地說道,“所以,我才更加不願意看到變若水的毒性把當時那個溫柔細心的山南先生侵蝕掉……”

山南唇邊的笑容突然微微一滞。

“溫柔的我……嗎?”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然後,他的目光一瞬間銳利地投向柳泉的臉上。

“……那并不是給予你的溫柔。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的。”他語氣溫柔但冷淡地說道。

這句話不知爲何好像擊中了她的心口似的,柳泉感到有點難過。這句話裏蘊含着的某種事物似乎令她感到有點呼吸困難。

“不管是對誰的都好……”她輕聲說着,聲音愈來愈難以控制地提高起來。

“我介意的不是山南先生的善意會釋放給誰,而是那樣溫柔善良的山南先生還究竟會不會存在于這個世間……那才是最重要的事啊,山南先生!”

她大聲說着,跨前一步,目光十分迫切地注視着他露出驚訝表情的臉容。

“新選組至今爲止已經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了……假如可以的話,我希望再也不要失去更多人了!”

山南的目光閃了閃,突然飄向另外一邊,避開了她的眼神。

“哦?你是爲了新選組才這樣說的嗎?”他輕飄飄地問道,語氣裏好像帶着一抹無所謂似的。

柳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片刻之後,她咬了咬牙,仿佛顯得極爲艱難似的低聲答道:“……我這樣說,是因爲……山南先生,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人……”

山南微微挑了挑眉,慢吞吞地把視線轉了回來,仿佛探究一樣地掃視着她的臉。

“……不。”他最後說道,“對于新選組而言,我已經不重要了。”

他自嘲似的笑着。

“羅刹是失敗的作品……這一點我已經充分體會到了。事到如今我還不能死心地繼續研究着羅刹,其實不過是想爲了自己的存在找個合理的理由和意義吧……畢竟,誰願意真的作爲一個怪物而延續着自己毫無意義的人生呢……?!”

“對于新選組來說,羅刹的危害性大概也不亞于有用性。我已經做好了随時犧牲或者被舍棄的準備,畢竟從土方君往下的幾乎所有人裏,沒有一個人是在心裏真正認同羅刹的存在和必要性的吧……”

“對于幕府而言,新選組已經成爲了棄子。而對于新選組而言,羅刹已經成爲了棄子……”他感歎似的說着,“看透這一切以後,你卻還來對我說什麽我是很重要的人?!”

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貼近她的臉龐,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很遺憾,你所尋找和懷念着的那個人——那個山南敬助,早就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上了。所以,不要再提起他了,也不要再去找他了。”

“他早就已經死了。……這一點,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嗎?那一夜,你不是親眼目睹了他的死去嗎?!”

他步步迫近她的面前,唇間冰冷的吐息吹拂在她的臉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悲傷的眼淚莫名地湧進了眼眶中。

這麽說着的他……一定比自己現在還要痛苦千百倍吧?!

這樣輕易地就否定了自己當初的選擇,以及那個選擇之後全部的生存意義……

山南先生,我該怎樣做,才能夠幫助您呢?

柳泉悲傷地注視着已經近在咫尺的山南的面容。

這麽接近地直視着他,她才發現,他其實也是個長相十分俊秀且斯文的人。

怪不得聽說在試衛館時代,附近的小孩子和那些少女們,都更樂意親近他呢……

雖然土方先生的長相更爲英俊,但是溫柔俊秀、對任何人都那樣體貼而耐心的山南先生,好像更加容易讓人心生想要親近的感覺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羅刹的呢,山南先生。

……是從喝下變若水的那一刻開始?還是更早的時候——在大阪的吳服屋裏,“赤心沖光”折斷的那一刻開始?!

“不……他沒有死。”她像是在做夢一樣喃喃地說着,好像夢遊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來,居然用一根食指戳了一戳山南胸口的位置。

“我知道……他就活在這裏。”

山南的身體一僵,驚愕地愣住了。

他也已随着新選組的衆人一起換穿了洋服,黑色的交領長大衣,隻有衣領和袖口部分是以黃色錦帶鑲邊、繡着華美暗紋的暗綠色,十分搭配他有點陰郁但仍然斯文的氣質。此刻他睜大的雙眼從鏡片後面望着面前同樣穿着男式洋服的她,就好像她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似的。

此刻,他們站得十分接近。這并不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站在一起——慶應三年的盂蘭盆節那一夜,他們在街頭偶遇已經叛離新選組、加入伊東甲子太郎組織的“禦陵衛士”的加納鹫雄時,曾經站得比現在還要接近。

當時,是她率先發現了加納的蹤影。當她注意到加納的時候,那個家夥好像已經先對他的身影起了一點疑心似的,在人群裏不引人注意的一個角落裏盯着他猛看。

伊東甲子太郎當然是知道他還活着的秘密的。事實上伊東也是由此作爲威脅近藤和土方的理由,順利從新選組全身而退,還帶走了一些骨幹隊士去組織禦陵衛士的。

不過他并不知道,伊東有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給他手下的人們。

看起來她也同樣不願意冒險去确認這件事似的,一旦注意到加納對他起了異常可疑的好奇心之後,她幾乎沒有浪費一分鍾,就裝出了異常熱情的女伴的模樣,不着痕迹地把他帶到了一個角落裏。

那是兩棟房屋之間極小的一個空隙,本以爲作出這種男女幽會的假象,加納就會打消疑慮而離去,卻沒有想到那個家夥不死心地跟來了,繼續在他們附近窺探。

……好像伊東真的沒有把山南還活着的消息告訴給其他人呢。也許是他認爲這個秘密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裏,将來有一天還能有機會拿來要挾新選組吧。人盡皆知的秘密也就沒有價值了。

但那個時候,那個讨人厭的加納好像也是這麽想的呢。所以爲了打發那個讨厭又黏人的加納,他們不得不繼續演戲。

他還記得她挫敗似的惱怒地歎息,恨恨地瞪着那個擠過人群的叛徒,然後下一刻做出了極爲出人意料、幾乎令一貫冷靜的他一瞬間震驚得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動作——她飛快地投入他的懷中,并且同時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山南先生,失禮了——請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

和她毫不猶豫地作出投懷送抱這種膽大包天的犧牲一般的決斷力一樣,她說着話的語氣,也冷靜得簡直像是山崎或者齋藤在執行秘密任務時會使用的公事公辦的口吻一樣。但是他很快就發現她在微微地發着抖,顯然也十分緊張且不知所措,一點都不像是她的語氣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沉穩鎮定。

……即使經曆過的戰鬥和血腥再多,眼前的女子也隻不過是個年輕的女孩子而已啊。

他的心頭一瞬間浮現出這樣的感歎。

然後,不知基于怎樣的心理,他未發一言,就順從了她的吩咐。

那個加納大概是從藏身處看到了在屋敷之間的暗處相擁的身影,也許是終于放心地認爲他們不是新選組的總長與隊士,而隻是長得有點相似的一對情人吧——總之,他很快就察覺到加納對他們失去了興趣而很快離開了。

在那之後,他們雖然更快地分開,然後從屋敷間的暗處走出來,繼續走在街上的人群裏,但是他們之間卻始終流動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尴尬氛圍。後來他們意外遇見了同樣穿着女式浴衣,顯得清新可愛的孤身一人的千鶴,于是他順水推舟地邀請千鶴和他們一道觀賞盂蘭盆節晚間的祭典,也是爲了想要避免那種尴尬又無法提及的氣氛繼續搗亂,破壞掉他們兩個人的心情吧。

有了千鶴的加入,她果然好像松了一口氣似的,用了一個不怎麽高明的拙劣借口,飛快地離開了。

千鶴是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溫柔和善地對待和竭力保護的、想要看到她笑的,可愛的姑娘。而與她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柳泉則是令人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才好的,身上交織着黑暗與光明,成熟與純真的充滿矛盾和秘密的女性。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大概開始可以有點了解她了,但是有時候卻會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她到底都在想些什麽;比如說,現在。

仙台是他的故鄉,他這個已死之人,以已死之身重回故裏,将會面臨何種命運的考驗呢——其實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因爲如此,今夜當他在庭院中再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才格外地想要說點什麽吧。

也許換作他在此地遇見的是别人,他一樣會亟欲想對對方說點什麽。這種奇異的情緒,并不是因爲現在他要面對的人是她,才會特别地産生的。

……并不是因爲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曾經贈送發簪給千鶴的事情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才會産生這種奇異的情緒的。

而且,她還在繼續說着那些會令人産生奇怪情緒的、可厭的話。

“……山南先生當初下決定的時候,是不是認爲那就是最好的時機,或者必須那樣做的時機?”

山南一怔。“……你說什麽?!”

月色映照之下,他看到她的眼睛裏慢慢浮上了一層奇怪的水光。

“這個道理,不是山南先生當初教給我的嗎?”她凝視着他有點扭曲的表情,用一種平靜裏蘊含着祈盼的語氣殷殷說道,“那時您對我說:‘假如是的話……不管事後看起來這件事有多麽魯莽,都必須毫不後悔地那樣去做’。所以……既然山南先生當初做出了那樣的選擇,那麽那個時候,一定就是最好的時機……您所做的,一定也是必須去做的事情……”

她突如其來地哽住了,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這就是我的想法。”

山南沉默了很久。

她好像還在期待着自己說出什麽讓她振作起來的話。可是事到如今,他還能說出什麽她想要聽的話嗎?

“……請停止吧,現在就停止。”

不受自己控制的言辭從嘴裏溜出來。

柳泉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山南俊秀的臉繃得緊緊的,就好像多麽厭惡再次看到她一樣。

“我用不着你來自以爲是,也用不着你來在意。假如是因爲當初在大阪的時候……我已經多次說過那個和你無關了。事實上,假如在場的人是和當時的田村君一樣的隊士的話……我猜自己說不定受到的傷還要更嚴重一點。你已經做了你可以做到的一切。請不要再用那種令人覺得厭惡的可憐的臉來注視着我了……!”

大段的嚴厲言語從心底迸發出來。山南似乎無法停止似的,一直緊緊盯着柳泉,步步緊逼地說着。

“請去在意更值得你在意的人吧。……那個人并不是我。作爲羅刹,我也許能夠生存的時間也不多了吧……所以我要用自己的生命爲新選組掃清前進的道路。這就是我打算去仙台的目的。”

他猛地轉過了身,好像打算離去似的,并且似乎并不打算繼續聽從她徒勞的勸說一樣。

“所以,我們用不着互道珍重什麽的了吧。抱定‘每一次道别都是永别’這樣的态度,才能在羅刹隊裏生存下去。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

“該保重的是你。你的人生還要漫長得多……将來有一天你也會恢複原來的打扮的吧。作爲一個女人,好好地活下去……”

“那個時候,我也許早已離開這個人世了。”

“到了那個時候,希望你也已經忘記這一切。”

“因爲,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或憐憫。”

山南大步地走開了。

柳泉渾身冰冷而僵硬,感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月光映照下,山南的背影已經穿過半個庭院,似乎即将消失在黑暗裏。

柳泉突然驚覺過來,猛地沖上前幾步,大聲喊道:“……山南先生!”

山南的腳步蓦地一滞,但他随即又打算邁開步往前走似的,好像一點都沒有停下來聽她說話的意思。

柳泉又奔上前幾步。一種無法言說的沖動從心底陡然升了起來。

“山南先生還活着……對很多人來說,這個事實比什麽事情都要好!”

……請看看這個。

山南曾經對千鶴說過的話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裏。

……爲什麽每一次都會遇見這樣的事呢……

“即使喝下了變若水,山南先生也一定還是原來的那個山南先生。原來的那個山南先生,一定還活着。這和是否變成了羅刹,是否會被狂性所影響無關……我是這樣相信的。”

将來你恢複原來的打扮之時,希望你能把它飾于發間。

那時,我不知道是否還在你身邊。所以,想在如今,将這份微薄的心意贈送給你。

他剛才說,将來有一天你也會恢複原來的打扮的吧。

她還可以寄望着有一天恢複女子的身份和打扮,真正作爲一個女人活下去;但是他卻永不可能變回最初的那個人了……即使有什麽方法抑制了羅刹的狂性,他的身體也被變若水侵蝕得太久了……

淚水軟弱地湧了上來。柳泉的聲音有點變了。

作爲新選組的一員,其實她早就已經做好了随時拔劍斬殺已經無法挽救的、陷入羅刹的狂性而不可自拔的山南的覺悟。但是即使這樣又如何呢?即使這樣,也無法讓她喪失對他的最後一線懇切的期許,冀望着他能夠最終擊敗變若水的毒性和羅刹的狂性,即使以羅刹之身,也能清醒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請活下去,山南先生!不管怎麽說,我堅信着山南先生之所以活着,是因爲有着重要的理由和意義……即使作爲羅刹也一樣!正如我堅信着山南先生即使被羅刹之力深深影響,也一樣會發揮别人無法替代的作用……”

在大多數時刻,他已經變得令人擔憂且畏懼。這種情緒的産生,正是因爲山南的無可替代才會如此。大家畏懼着在與羅刹之力的争奪中失敗而失去他,因爲失去他會令人産生無法輕易抹去的痛苦……

“對,也許事到如今幕府是不需要新選組了。事實上,幕府大概自己都将消亡了,沒有什麽人能夠救得了它……”柳泉劇烈地喘息着,第一次将這個已經深埋在自己心中很久的事實,明明白白地在他人面前講了出來。

山南的臉上果然浮現了一抹清晰的驚愕。

他不是沒有推斷出這樣的結果,而是沒有想到她會這麽清楚坦率地直接說出來吧。

“……不過,新選組一定還需要山南先生。不管是不是羅刹,山南先生都不會是棄子。因爲新選組沒有一個人會放棄山南先生。”

山南臉上慢慢浮現了一抹稀奇的表情。他微微歪着頭,回身望着距離自己十幾步之遙的柳泉。仿佛過了很久很久以後,他突然淡淡一笑。

“你啊,還真是一直都蠢得讓人受不了。”他淡淡說道。

“說的話也好,做的事也好,都那麽讓人難以忍受。”

“我看啊,你早就忘記了該怎樣做一個女人了吧?整天盡是做些完全不可愛的事情。”

柳泉看上去好像又是吃驚又是受傷,嘴微微張開了,剛才的伶牙俐齒全部消失,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似的。

“你懷念着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物,這是最可悲的地方。”他冷漠地說道。

“你的溫柔隻會帶給别人痛苦。這就是爲什麽大家對待你和對待雪村君完全不同的原因。”他一針見血但殘忍無情地丢下最後一句話,然後不再回頭,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走掉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裏。

柳泉死死地盯着山南的身影最後消失的牆角處,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拳,用力到渾身發抖的地步也毫不自知。

……原來,是這樣嗎……?

她早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屬于女性的一面已經被自己在一再的拔刀拼殺之中逐漸遺忘。她也明白在這樣的時世、這樣的時代中,一個像她這樣毫無女性的自覺與溫柔弱小的本質的女子,是不會受到這個社會的承認和他人的喜愛的。

但是,這種殘酷的事實最後居然是由一個她十分重視的、也曾經和她朝夕相處了好幾年的令人尊敬的前輩與上司的口中說出來,毫無疑問還是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盡管在新選組裏,除去那些和男性隊士一樣的隊務活動之外,自己也承擔了諸如做飯洗衣打掃衛生等等一些日常的家務活動——好吧這些事情從來都是新選組成員輪班承擔的,即使加入了一個千鶴也沒能把大家從繁重的家事任務之中完全解救出來——到了最後,她仍然被定義爲一個已經忘記自己身爲女性的本心的女子麽?

剛剛聽到山南這樣說的時候,她曾以爲自己會傷心得落下輕易不肯流出眼眶的眼淚。但是現在仔細想了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已經無淚可流。

他隻是說出了實話而已。那些一直盤踞在自己内心深處的隐憂中,被自己頑強地壓制在心底的憂懼與不敢面對的現實,僅此而已。

他隻是在奔赴那充滿未可知的危險路途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時,誠實地告訴了她究竟失敗在何處而已。說到底,假如不是山南,也許沒有人會這樣坦誠地向她指出,她爲什麽到了這樣的地步卻還是随時有被舍棄的可能與危險。

她的唇角慢慢地浮現起一絲苦笑。

“可是事到如今……再來重新找回真正的溫柔,對我來說是不是已經太晚了呢,山南先生。”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知道在空無一人的庭院中,不會有人來回答她這個問題。

“……好像,我也隻能這樣毫不可愛地一直走下去了呢。”她用一種微微帶着感歎和玩笑似的語氣輕聲說道。

“畢竟,作爲新選組的隊士,可愛也不能讓我多活一天啊。”她的語氣從一開始的低沉逐漸變得有點輕快起來,最後一句話的尾音甚至是帶着某種過度輕快的聲調說出來的。

她說完這種開玩笑似的話,甚至還拿右拳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前額,活像是拿自己也沒辦法了一樣,仰首向天,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後邁開腳步,離開了庭院。

在她走後,庭院裏又恢複了一片黑暗靜寂,就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有人在此留下過深深的歎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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