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激戰之中突然聽見平助那種還屬于少年一般的清亮聲線,發出這種類似困獸一般的喊聲,柳泉蓦地心髒一顫。
她咬了咬牙,揮劍的手更加迅疾而毫不留情。劍刃劈開血肉,發出細小的哧的一聲,直刺對手正在跳動着的心髒。然後,不等對手已經失去生命的身體倒下來,她就已經用力拔出劍,再度轉身,向着下一個對手這樣地劈刺過去。
突然,一個聲音在房門口處響起。
“啊嘞,這裏居然有這麽多客人啊。看來比我動作還快的人,在這仙台還真不少呢。”
柳泉陡然精神一振。
“……總司君!!”
她又砍翻一個正巧橫擋在她與房門的方向之間的羅刹。那人的身體沉重地倒下去之後,她的面前陡然一亮,看到一位穿着黑色洋服和黃色鑲紅邊的馬甲,抱着雙臂悠閑地站在門口,身材高大的青年。
正是不久之前才剛剛與他們在通往仙台的黑暗山道之上分别的沖田總司。
他唇邊還帶着那個她熟悉的、滿不在乎的笑容,從他臉上一點也看不出他的羅刹之身同樣受到白晝和陽光的影響而痛苦着;察覺到了柳泉的注視,他笑着慢慢地從腰間拔出了自己的太刀。
“真是不會看主人臉色的讨厭客人啊。看來隻好統統砍了。”
……有了沖田的加入,戰局立即爲之大大改觀。
雖然也是羅刹之身,但他好像從不把自己的痛苦流露在外,即使是在白晝作戰也顯得永遠那麽遊刃有餘似的,劍術依然出神入化,從容地将那些顯然是經過改良的羅刹一個個砍倒,無情地刺穿他們的心髒。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房間裏已是一片血海。
柳泉傷腦筋地望着地面上橫七豎八躺着的不下二十具屍體,恨得咬牙切齒。
“……真不知道這些混蛋都是怎麽擠進這個房間裏來的?!這下我要怎麽處理這麽多屍體?!統統扔在街上的話,能把整座城的野狗都喂飽了好嗎?!”
沖田好像對她抱怨的内容感到有些驚訝,微微挑起了眉毛,然後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很好。”他好不容易才克服了自己那一波笑意,斂下眉來,注視着還叉着腰,沖着一地的羅刹屍體發愁的柳泉。
“看到你還是這麽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這下,我大概有幫手了。”
聽到這句話,柳泉這才突然回想起稍早前平助帶給她的震撼消息。她立刻就丢開了那些屍體的問題,立刻擡起頭來望着沖田。
“對了,總司君!……我聽說了千鶴被帶走的事情,還以爲……還以爲你……”
和她的又是驚喜、又是擔憂的表情相反,沖田倒是極爲平靜。他高大的身軀站在門口,擋住了室外照進房間的一多半的光線。他背光而立,身影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啊,那個啊……還好你們及時趕到了仙台。不然我想我就得單槍匹馬去闖綱道的巢穴了。”他用一種冷靜的語氣說道。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柳泉震愕地問道。
沖田垂下了視線。
“我們在偶然的機會裏得知了雪村綱道的下落。千鶴十分希望能來仙台找回她的父親……我們到了仙台落腳之後,爲了我的身體着想,千鶴堅持要我在客棧裏休息,自己上街去買東西……我想我們剛到此地,就算有什麽壞人要追過來,也不會馬上就得知我們的下落,在最初的一兩天裏應該還算安全,就讓她去了……”
柳泉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是我太大意了。”沖田繼續冷靜地說道。
“不……那個……這不是你的錯……”柳泉本能地從他的語氣裏聽到了一絲寒意,結結巴巴地試圖勸解。
“哦~?那你認爲這是誰的錯?”沖田挑起了眉,含笑問道。
“聽着……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柳泉悚然而驚,立刻岔開話題。“重要的是我們要來商議一下,今晚就去把千鶴救出來……”
“哦?這個不用商議。”沖田微笑說道,“我倒有一個好辦法——”
他拖長了聲音,然後說出柳泉意料之中的答案。
“把他們都砍了就行了。”
……
晚間,當土方、沖田、平助和柳泉一行四人,潛入雪村綱道的羅刹隊藏匿的仙台城中時,卻剛好在大廳外聽見一個熟悉而溫柔的聲音傳出來。
“……在仙台我秘密和綱道君取得聯絡,爲了研究羅刹而結成了合作關系。”
……是山南!!
竟然真的是山南!
他竟然真的親口承認了與雪村綱道和新政府軍的羅刹隊有來往!
柳泉一瞬間覺得五雷轟頂,簡直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尤其是土方的。
大廳裏又傳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是千鶴的,看來她安然無恙,這說不定是這個糟糕的夜晚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了——替他們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和新政府軍合作嗎?”
山南溫柔地拖長了聲音,語調裏含着一抹平靜的笑意。
“誰知道呢……如果你是這麽認爲的,說不定就是那樣。”
這句話一瞬間好像劈開了柳泉的意識。
對于新選組而言,我已經不重要了。
在出發前往仙台前的那一晚,山南說過的話又在她腦海中響起。
對于幕府而言,新選組已經成爲了棄子。而對于新選組而言,羅刹已經成爲了棄子……
是嗎……?
是因爲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想要搶先抛棄那些抛棄自己的人嗎?
可是……新選組并沒有人願意放棄山南先生啊……!土方先生,總司君,一君,平助君……這些現在還留在新選組裏的人們,包括她自己……一樣深深地尊敬和信賴着山南,即使山南已經逐漸被變若水的毒性侵蝕而變得瘋狂了,也沒有人想要搶先抛棄掉他啊!
而且,山南先生,你忘記了自己在那天晚上所說的話了嗎?!
我要用自己的生命爲新選組掃清前進的道路。這就是我打算去仙台的目的。
假如你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抛棄我們,抛棄新選組……又爲什麽要這樣說?!假如你是因爲仙台藩險惡的現實才改變主意的話——不,這說不通。因爲山南先生根本就不是一個會爲了一點小問題而抛棄自己一直以來信仰着的正義與信念的人……!
突然,山南提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喚回了柳泉的注意力。
“……因爲土方君很聰明,可能會察覺到我們的計策。”
……土方先生?!山南先生爲什麽要提到土方先生?!
柳泉聽見自己身邊的土方似乎發出無聲的苦笑。
“真是的……在這種時候被他稱贊這個,還真是讓人困擾啊……!”
土方用氣音近乎無聲地抱怨道。
可是緊接着雪村綱道所說的話就讓他無心抱怨了。
“讓我故意放出消息來吸引女兒前來仙台,那人不正是山南君你嗎?”
土方突然伸手,及時按住就要拔刀跳出去的沖田。
“等等!總司!再看看山南君會怎麽說……”他壓低聲音告誡沖田。
平助也慌忙從另外一邊拉住沖田的手臂。
就在這三人無聲地角力拉扯時,大廳裏的山南無奈地歎息。
“我的确是讓你放出消息了,但也沒說讓你把她帶來吧。”
“爲什麽?!我這個做父親的難道還不能把女兒從敵方手中帶走嗎?!何況,你還讓我尾随藤堂君去尋找新選組的駐所……!”雪村綱道争辯道。
“好啦好啦,”山南帶着苦笑歎息,“我也的确是這麽說了,可我也沒讓你派出那麽多羅刹去剿滅駐所裏的人吧。”
“你不是說白天屯所必定空虛,因爲新選組的主力會上街巡視……!”雪村綱道似乎有點氣急敗壞起來。
“那麽趁着他們駐所空虛的時機,把藤堂君和其他駐所裏的人都收拾掉,不正是各個擊破的大好機會嗎?”
山南停頓了一霎。
“嘛……得了,事已至此了呢。”他無可奈何地笑起來,好像不欲再與雪村綱道争辯這些事情,和稀泥一樣地說道,“與其反省過去,不如展望未來。”
“以後的事情無須擔心。”雪村綱道充滿自信的語調響起來,“收拾了藤堂君和新選組駐所裏其他那些笨蛋的羅刹隊,也快要回到仙台城來了吧。……就算是藤堂君也不會活着的吧,畢竟被那麽多的羅刹包圍了呢。”
聽到這麽過分自信的發言,柳泉一瞬間不禁露出一個苦笑。
“真不幸啊,即使是像我這樣的笨蛋也不是那麽好收拾的哪。”想起白天在新駐所的那一場激鬥,她忍不住喃喃地說道。
這時,她聽見自己身旁的土方突然輕聲地笑了起來。
“很好。闖進去把這句話再在他們面前大聲說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