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滿腔難以言喻的憤怒混合了一直以來累積起來的、對面前這個人無法很好地形容的複雜情感,撞擊着她的胸口。

土方的臉色微微地沉了下去。

“這是我,作爲新選組局長的命令。”

他拿出作爲一個冷靜而穩重的領導者應有的姿态來,眉頭緊皺,擡起眼來正視着她這個自己最得力的屬下之一,仿佛極力在壓抑着在胸口湧動的某些情緒,聲音平靜而冰冷地宣告道。

“我不允許你一同去蝦夷地。你在那兒會妨礙到我們。”

強烈的憤怒和不甘沖上了柳泉的大腦。她傾身向前,毫不讓步地瞪着土方的臉,反駁的言辭脫口而出:

“我會怎麽妨礙到你們?!局長,請你說清楚!”

土方似乎瞬間被她的反問噎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

“你……稽古不足,武器也不适合!在刀劍都即将過時的現在,你甚至在刀劍的比試中都會失敗!在仙台城斬殺那些羅刹的時候……你不是因爲你的武器缺陷,險些送掉了性命嗎?!”

他愈說愈是嚴厲,就好像當時真正的情形真的是這樣似的。

“這樣的你,即使跟去蝦夷也是送死。”

柳泉注意到,當他說出“送死”這個字眼的時候,聲線裏似乎微微帶上了一點波動。

……難道是真的被這一路上所有同伴的犧牲所深深地震撼了,繼而産生了一種害怕再度因爲死亡而失去重要同伴的軟弱情緒,所以想要将她遠遠推離危險的道路,好在潛意識裏安心地說服自己,以失去她同行作爲代價來交換她的生命,是完全值得的?!

她一瞬間感到又是氣惱,又是憐憫。即使被面前這個言語笨拙、思維僵化的男人所直白地拒絕了,那種因爲被拒絕而産生的淡淡尴尬和羞惱的情緒也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真是的,難道被那些殘酷的離别吓壞了嗎,土方先生。這個樣子……這種軟弱的想法,還真是一點都不像是當年那個縱橫京都的鬼之副長了啊?!

不過土方顯然是決心今天必須要把自己該說的話說完。他的聲音愈加冰冷了。

“……所以,你作爲一個女人好好活下去吧,不要再被我……我們束縛了。”

話音剛落,他就一把推開了她,飛快地轉過身去,就好像打算立刻就自行離開似的。

……雖然早已在本生世界裏打到過遊戲原作裏的這個情節,然而因爲那已經是很多年之前的事,現在自己又真實地置身于這個世界、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而把這個世界隐約當作了一種真實,而淡忘了那樣的劇情。

不過現在,大腦又遲鈍地運轉起來,吱吱嘎嘎地在記憶的最深處搜尋到了些許關于這個劇情的殘餘印象;柳泉這才明白,當自己實際經曆這件事的時候,會産生多麽憤怒和不甘的情緒。

她油然感到了一陣匪夷所思的荒謬感,憤怒至極地猛然往前沖上數步,緊握雙拳,瞪着土方的背影。

“你……你讓我去作爲一個女人活下去?!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早就已經來不及了嗎?!”

我從來都不是你想像中那種普通的女人。我也無法變成那種女人。

舍棄了一切才能夠站在這裏,站在你面前,懷着巨大而不可更改的決心,想要讓你活下去,想要維護這個還有很多重要的人們生存着的世界不會崩潰……這樣的我,決不允許自己背負的這個任務就這麽莫名其妙地失敗。

退一萬步講,在那麽多同伴都已經離開的時刻,我不可能讓你獨自一人往前走吧。因爲我和近藤先生約好了,我和山南先生約好了,我和一君約好了,我和總司君也約好了——

我還背負着那麽多重要的同伴一路上的托付和他們未完成的期待,我并不是完全隻爲了什麽乙女的遊戲目标才站在你面前的。我站在這裏,有着更高的意義和責任。我也必須把這種意義和責任實踐到底,因爲那是他們用生命與我約定的東西,我必須踐約,就是這麽簡單的事啊。

其實你也明白這一點的吧。然而你甯可去扮演那個無視同伴、打破約定的反派角色,也要讓我從這個死局之中抽身逃出,獲得一條生路……是嗎。

從這一點上來說……即使明白這一點卻仍然要把我推開的你,是那麽愚蠢啊……

正如山南先生曾經說過的一樣,那種愚蠢得不得了的……拼命的樣子,還真是讓人受不了,讓人放不開呢——

“……喂!土方先生!”柳泉放聲大吼道。

土方向着小樹林之外走出去的腳步微微一停,卻并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你當年離開多摩家鄉的時候,對那裏的阿琴小姐,也是這麽說的嗎?!”

即使隻看背影也能體會得到此刻的土方是多麽的困惑。他微微側着頭,好像還真的認真想了一想,才簡單地回答道:“……啊。”

說不定一開始他壓根不想回答她這種令人困擾的問題。不過也許當他想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徹底打消她跟上來的熱情之後,就如實地回答了呢。

這個推論真讓人火大。

柳泉冷笑了一聲。

“然後呢?阿琴小姐真的就這麽回去了?然後在多摩家鄉嫁給了别人,生一大堆孩子,漸漸地把土方先生淡忘了,即使将來有一天回想起來的時候也隻是會淡淡地說一句‘啊,我當年還喜歡過那個人啊,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呢’,但即使是這麽說,其實土方先生的生死對她而言也無所謂,那隻不過是白白發一句感慨,懷念一下自己的少女時代而已?!”

這一大堆全是含着惡意的猜測的話顯然超出了土方的預期。他沉默着,沒有回應她的意思。

“……我可不是那種女人啊!!”柳泉用盡全力,吼出了這句話。

早已經訓練到滿級的語言技能自行發動了。洶湧的情緒推動着那些早已湧動在胸口的話語,然而對方卻頑固地保持着令人痛苦的沉默。

到底怎樣說服這個人才會有用呢……到底要怎樣說才能不被這個人丢下呢?!

副長在某些他已經認定的事情上,是個意外地頑固得不得了的人啊……即使堅持着他所認定的事情會令他痛苦不堪,即使要完成他所認定的事情需要一個無比艱辛漫長的過程,他也會頑強地遵循自己的想法進行下去,即使要背負自身的惡名、即使要泯滅内心的渴望,也不能阻止他。

因爲,他就是這麽一個……愚蠢得不得了的、拼命的人啊。

一股深刻的憤怒和不安,混合了焦躁和時不我待的情緒,在柳泉心中猛然爆發。

“假如這就是土方先生以爲我會幸福,所以讓我去追尋的人生,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的!那種事,即使是現在站在這裏想起來,都會覺得讓人厭惡得渾身發抖!”

好吧。假如必須說出直白到割裂人心的話語才能打消你的念頭的話,那麽我也會說的。因爲我決不能在這種荒謬的地方,因爲你荒謬的想法而停止前進啊!

“……我,絕對不要那種整天會活在對土方先生的思念,和爲了沒能留在土方先生身邊而悔恨的人生。……因爲那種人生,不可能給我帶來任何幸福!”

土方的背影似乎微微一震。他沉默着,站在那裏,背脊挺直,顯示着他不肯讓步、堅持到底的強硬态度,然而從柳泉這個方向看過去,那個站在暮色裏、被夕陽的光線鑲上了一層暖黃色輪廓的背影,顯得是那麽孤獨。

……那個背影一瞬間就讓她想起了那一天他們撤離流山的金子宅邸、将近藤獨自一人留下,之後在山坡上斬殺了所有埋伏在那裏的敵人之後,土方站在夕陽下的背影。

那個背影透着和當時一樣的傷痛、自責、寂寥和頑強的情緒,看上去又是堅韌、又是易碎。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印象在他身上混合了起來,讓他那個同樣被暮色勾勒出的剪影顯得那麽深刻而孤獨。

有那麽一瞬間他看起來幾乎就要被她這種強硬的語言和直率的表白說服了,他的肩膀微微一抖,看上去似乎是想要回過頭來看她——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卻因爲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而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就那麽站在夕陽裏,沉默着頑固地不肯回頭,沉重的呼吸顯示着他内心激烈的矛盾和掙紮,但最終他決定自己爲她所選擇的道路才是最好的;于是,他一言不發地重新邁開大步,往這片樹林外面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更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雖然剛剛聽到了她這樣坦率的表白,他卻好像充耳不聞,無動于衷一樣。

柳泉被這種他頑固的态度氣得渾身發抖。

“……副長!!你這個——”

面對她最後喊出的、未完的話語,他的回答是大步走出了林間,身影消失在樹林外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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