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時間已經慢慢走到了明治二年的三月底。

早就得到了新政府軍将派艦隊北上的消息。然而舊幕府軍海軍的旗艦開陽丸号已經在攻略蝦夷地時觸礁沉沒了。

不,假如開陽丸在的話也許都無濟于事。因爲聽說這次北上的艦隊中,有比開陽丸還新型的船隻。

所以五棱郭的幹部們就焦頭爛額了,土方作爲陸軍奉行并,爲了做戰鬥的準備而更加忙碌。

連日來,整個五棱郭内外的氣壓都很低。

這天,一直到深夜,土方的房間裏都在持續開着各種各樣的作戰會議和對策會議。

作爲土方陸軍奉行并的小姓而不是新選組一番組代組長的柳泉,此刻卻隻能在房門外徘徊,善盡一個小姓應該盡到的責任。

有時候她也會進去添茶。但當那個時候,總是能看到土方眉頭緊皺,或者在一言不發地思索,或者在查看資料或地圖,最多也隻是在柳泉爲他手邊的茶杯添茶的時候,向她投過來毫無表情的一眼,然後很快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他就像新撰組那些喝下變若水、變成羅刹之後在透支着生命獲取更大能力的同伴們一樣,試圖通過透支自己的生命,來爲已經快要窮途末路的舊幕府軍尋找一線生機或獲取更多的時間。

他這種拼命的樣子,即使隻是站在旁邊默默注視着,都令人感到一陣痛苦。

可是柳泉知道在這個時候,自己其實幫不上他的忙。

蝦夷共和國是注定要覆滅的,就如同即使諸葛再世也挽救不了蜀漢的滅亡一樣。她所能做到的事情,隻是盡可能地在這種絕境中随時待命,保持警惕和清醒,試圖尋找到一個機會來挽回土方的生命。

最後,到了深夜,房門打開了。

坐在門外椅子上正在看書的柳泉立刻站起來,卻看到第一個走出來的人是島田。

島田看到柳泉以後,遲疑了一下,還是停在她面前。其他人從他身後魚貫而出。

當那些人都走掉之後,島田開口了。

“清原君,會議結束了。”

柳泉點了點頭,微笑說道:“您辛苦了,島田君!今天的會議開得好長啊,我現在就去拿些點心給土方先生——”

島田臉上顯出爲難的神情。“不,現在還是不要那樣比較好。”

柳泉一愣。“爲什麽?”

島田頓了一下。“剛才會議上,意見不同的兩方爆發了激烈的争執……土方君的心情好像非常糟糕。現在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柳泉一時無言。

看到她這個樣子,島田好像又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說道:“……而且,又有人提出了希望你恢複新選組一番組代組長的身份,接受任命進入陸軍擔任職位,也參與現在的工作這樣的要求。”

柳泉大吃一驚。

“什麽……?!”

她以前是女扮男裝加入新選組的事情,事到如今好像也不真的成爲什麽秘密了。也許在她前來蝦夷之後,還有很多人看不出她實爲女性的真相,但也不排除這裏存在着那麽一些聰明人,能夠看得出她的扮裝背後的秘密——她換穿男式洋裝來到蝦夷之後,并沒有像從前在京都參加新選組的時候一樣,嚴謹而惟妙惟肖地作變裝。

僅僅隻是把長發在腦後繼續梳成馬尾辮,換穿男式洋服,說話時的用語也繼續維持男士用語——她現在甚至都不再費心故意壓低聲調,用低沉的聲線說話——的話,這些雕蟲小技似乎有點不足以打消某些有心人的疑慮吧。大概總會有人忍不住想要猜想,前任新選組一番組代組長,究竟是爲什麽長成這樣一副雌雄莫辨的外形的呢。

當然,沒有人敢于直接當面向蝦夷共和國的陸軍奉行并和他的小姓問出這種魯莽的問題。不過作爲當事人的兩人,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好像毫無要将從前那種天衣無縫的變裝進行到底的打算似的,對現在這種敷衍了事的裝扮似乎也沒有刻意掩飾的意圖,實在是愈來愈多地助長了有心人心中的疑慮和其它衍生出來的想法。

要是放在幾年前,有些帶有偏見或激進的新選組隊士可能會提出要用局中法度——雖然法度并未規定女扮男裝加入新選組應該如何處罰——來處置柳泉。但是現在蝦夷地人才凋零,而且新選組在曆經數次大規模敗戰之後,得力的幹部犧牲的犧牲,離隊的離隊,所以柳泉這樣的存在看上去就太顯眼了。

一定是有人認爲讓她這種跟随新選組一起成長起來,完成過很多艱難任務的人,在戰事艱難的時刻不出謀劃策,也不上陣殺敵,隻跟随在土方一個人身邊,充任他的小姓,是太浪費了一點吧。至少柳泉的戰鬥力現在還是很可觀的,除了從前的劍術之外,她還會使用洋槍。這種人至少在大戰中可以當作一杆槍來殺敵用。

大戰将至。他們是終于沉不住氣了吧。即使不能夠直接向土方提問關于他的小姓究竟是男是女這樣粗率的問題,但是要求柳泉這個新選組前任重要幹部,在如此重要的時刻重新登場去沖鋒陷陣,還是可以躲在大義的面具之後冠冕堂皇地說出口的。

島田從柳泉的臉上看出了她已經明白這個提議背後的含義,就向她點點頭,安慰似的說道:“土方君是不會同意這種要求的。那些人想讓你去送死……這種事情即使作爲新選組同伴的我們也決不能同意。”

柳泉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島田君,你們的心意我很感激。”

島田用一種憂慮的眼神望着她,然後并未多說什麽,告辭離開了。

柳泉望着那扇被最後一個離開的人又謹慎關好的房門,深吸了一口氣。

“土方先生……我進來了。”

這樣說着,她打開房門,走進房間。

……一刹那間她就停下了腳步。

土方離開了書桌旁,此刻正站在窗前。兩扇窗子大敞着,他就靠在窗框上,表情嚴肅地盯着外面。

柳泉的靴底叩在木質的地闆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即使聽到了這個,土方一時間也沒有回過頭來。

“……我可不記得我準許你進來。”他冷淡地說道。

“對不起。”柳泉很沒誠意地道了一聲歉,“但是我聽說會議結束了……廚房準備好了點心,我現在去拿過來好嗎?”

土方簡短而嚴厲地回答道:“不必了,我不餓。”

……他的腦海裏現在充斥着什麽問題呢?是如何對付即将渡海而來的新政府大軍?還是如何應對讓她恢複男裝,接受官職加入軍隊的呼聲?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柳泉盯着他不悅的側顔,試探着問道。

“……沒有!”

土方幾乎是立即就沖口而出。然後他臉上一瞬間就浮現了因爲這種拒絕的語氣太過生硬粗暴而懊惱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是柳泉卻抿起嘴來,微微笑了。

“……這就說明,真的有事情是我能做的啊。”她語調溫柔地說道。

土方突然轉過頭來,注視着她的臉。

“……不。雪葉,聽我說……你不用拼命到那種地步。現在真的沒有什麽你能做的。……剛才好像遷怒到你了,對不起。”

他好像想拼命解釋着什麽,澄清她産生的所謂“誤解”。

柳泉回視着他,慢慢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他的肢體語言沒有表示出對她的接近的反對,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着她。但是她愈是接近他,便愈能看清楚他那雙深湛眼眸裏浮動着的一抹悲哀和憤怒。

“沒關系。”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遙,直視着他那雙眼眸。

“……隻是,假如真的沒有什麽事情的話……爲什麽你要露出那種表情?”她仰起頭,輕輕地問道。

土方的雙手仍然環在胸前,臉上帶着疲憊的神色,目光凝重而悲哀。

“我隻是因爲開了整天的會而感到有點累了……”他拒絕似的說道,好像打算立刻把她打發出去似的。

“我想我應該休息了……”

“土方先生?”柳泉突然試探着叫了他一聲。

“您是知道的……我什麽事情都願意爲您做哦?”她慢慢地說着,看着土方的臉色從一開始的驚愕慢慢轉爲複雜。

“……副長。”

“……收回剛才那個稱呼!”土方突然厲聲喝道。

“現在,馬上!”

柳泉一愣。

她改稱他爲“副長”其實是一種試探,現在看起來,完全證實了她的猜想——

土方正在煩惱着的,除了軍務之外,也有島田提到的那個提議吧。

但是,他的态度說明了一切。和軍務的大局比起來,他現在更想維護的是她這個人——這個體認不知爲何讓她感到心裏一陣溫暖。她抿起唇,嘴角漾開一個愉悅的笑容。

……再也不是當年在燈火輝煌的島原,他決然把她一個人留在身後危機潛伏的角屋中,說出“她的本領足以自己應付那些事”的時候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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