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冒出了一臉問号的樣子,她忍着笑重複了一遍讓她感到有趣的關鍵詞。
“呃, ‘不通世事’……嗎?”
然後, 她眼看着小一的臉闆了起來, 顯得更嚴肅了。
“就是這樣。有什麽問題嗎?”
小一就連這麽死闆闆的語氣都讓人覺得好懷念啊……這麽想着,她笑着歎了一口氣。
“并沒有……”她悠悠地答道, 然後毫無預兆地沖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而且, 我也并沒有‘無暇顧及’一君哦。”她笑嘻嘻地說道。
藤田五郎:!!!
不知爲何, 一股熱氣突然湧上他的臉。他忽然十分慶幸此刻是夜晚, 房間内又因爲他剛剛打算就寝的關系而燈火昏暗,或許他臉上的熱度也不會被别人發現——他咳嗽了一聲, 聽見自己的聲音更刻闆了。
“當然, ‘無暇顧及’隻是我單方面産生的主觀印象,你有不同意見, 也在情理之中。不過, 我作出這樣的判斷, 也是因爲一路上并沒有什麽好好交談的機會;我原本還期待着你會就此次的任務對我進行詳細的說明……畢竟讓我加入使團, 也是你的主意吧。”
他聽見她好笑似的啊了一聲,于是便停了下來,想要等着看她的說法。不過她卻隻是啊了那一聲便又沉默了下來, 并不像是真的打算解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這一下從自己臉上傳來的緊繃感, 就連藤田五郎自己都能夠覺察到了。
藤田五郎:“……”
他一時間感到有點無話可說。
沒有人說話的時候,靜靜的房間裏隻有兩個人呼吸發出的聲響,細微可聞。
室内沉默的空氣漸漸好像變得快要凝固起來,有若實質一般地逐漸壓在人的身上産生了沉重感。
突然, 桌上的燭火猛然跳動了一下,随即變得暗淡了好多。
藤田五郎仿佛突然驚覺,欠身打算站起來走到桌邊去調整一下快要燃盡的蠟燭;但此時清原雪葉突然發出一聲輕笑,及時阻止了他的動作。
“一君,果然是在不開心呢。”她說。
藤田五郎向前半傾着身子、正打算起身的動作驟然凝固。他停頓了一下,又慢慢坐了回去,這才異常嚴肅地回答道:“我并不覺得我在不開心——”
他的話被人打斷了。
因爲跪坐在他面前咫尺之遙的她,忽然向前傾身,在愈加暗淡下來的微弱燭光裏,近距離地窺視着他臉上的神情。
藤田五郎:!!!
不知爲何,他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卻突然冒出一句連他自己也覺得十分費解的話來。
“……松、松本也許馬上就要回來了。”他壓抑着自己的聲音,低聲說道,聲線裏有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眨了眨眼睛,反而微微笑了起來。
“不,他不會回來的。”她悄聲說道。
藤田五郎:?!
他似乎一瞬間就想明白了什麽,猛地擡起頭來盯着她。然後,他在她臉上看到了一抹狡黠的笑意,于是他全部都明白了。
她當然也從他表情的變化裏看出了這一點,于是大方地又追加了一句。
“……因爲他可是個好下屬呢,懂得如何順應主君的意願。”
藤田五郎:“……是你給他下的命令,讓他今晚出去并遲遲不歸的嗎。”
清原雪葉微微一笑。
“啊,我給了他足以在外面住一夜再回來的賞金。”
藤田五郎:!!!
他一時間氣得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麽做并不妥當,即使他們已經認識了,她現在也是一位單身未嫁的年輕女性,還是九條家的大小姐,就算是要和家中的随從交談,也有别的方式;這麽公然暗示另外的人自己晚間要來拜訪他,并且還讓對方遲至深夜不歸……這、這簡直就是明晃晃地在告訴對方自己打算做些什麽失禮的事!這對她的名聲并沒有什麽好處!應當嚴厲地禁止才行!
但是她下一刻就忽然又一本正經起來,表情和聲音裏那種淡淡的暧昧感一掃而空。她的聲音在暗夜裏回響着,顯得尤爲清亮。
“因爲我覺得,有必要找個不被人打擾的機會,向你解釋一下這次任務。”
“雖然這次任務是九條家的忠順大人争取來的,但我覺得事情遠非如此簡單——這件事原本就是雙刃劍,做好了固然能在陛下面前讨好,但萬一路上有所變故呢?九條家又要拿什麽向陛下交待?”
“另外,爲了接下這個任務,在薩摩那些大人物面前說不定也作了什麽困難的承諾吧。萬一有變的話……”
她突然變得這麽鄭重其事地在讨論着公務,他卻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似的眨着眼。但他畢竟有着冷靜自持的性格,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靜聽着她的發言。此刻,在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的時候,他才冷靜地開口了。
“……也不能排除這正是那些——”他頓了一下,才繼續把那個他們曾經無比仇恨的名詞說了出來,“薩摩人的計劃。”
她看起來似乎有點驚訝似的,“哦?!”了一聲,默了片刻,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有趣。我居然沒有想到呢。”
那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讓藤田五郎感到了一陣微妙的心驚。
他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你,在計劃着什麽嗎,雪葉君?”
她聞言微微擡了一下眼簾,似乎有一抹極亮的光芒從眼瞳裏掠過,瞬間又歸爲沉寂。她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敷衍似的笑意。
“……咦,爲什麽這麽問,一君?”
“……别做危險的事情。”藤田五郎忍不住沉下聲音,嚴肅地告誡她。
“現在已經不是幾年前的那些日子了……已經沒有了戰争,也沒了什麽朝敵不朝敵的……所以,沒有必要再因爲什麽而冒險。”他謹慎地選擇着措辭,幾乎是每說一句話都會停頓一下。
“……說到底,重要的事情是什麽?”
他說得很慢,仿佛這個問題已經在他的心頭翻滾了很久,卻并沒有正确的答案;現在要問出來,也需要巨大的勇氣似的。
“雪葉君,在你心目裏,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可以對我說嗎?”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問道。
聽了這個問題,她緩緩擡起視線來,注視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臉。
在她的這個角度看來,盡管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秒鍾之内就會被弭平,然而他仍然正坐在鋪開的被褥上,雙手極爲端正而克制地握成拳放在兩側的膝蓋上,下颌微微繃緊,神色肅然而認真。
她就這麽毫不掩飾地直視着他的臉,好像這種凝視持續的時間愈長,她就愈是能夠從他始終不動如山的表情裏看出他的内心究竟深藏着什麽似的。
他好像也沒有什麽躲避的意思。雖然他的臉上因爲這種長久的注視而漸漸浮起了一種略有些尴尬的神色,但他仍然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地坐得很穩,任由她看着,就像是從前那些他們熟悉的日子裏,他在執行潛伏任務的時候,長久地呆在黑暗裏,耐心等待着結果的時刻。
最後,她忽然勾起了唇角,簡單地回答道:
“同伴。”
藤田五郎:!!!
他的臉上一瞬間就露出了極爲錯愕的神色,嘴甚至都微微張開了一點,從喉間發出含着淡淡震驚的“啊”的一聲。
她當然知道,回答“信念”說不定會刷到更高的好感度……不過,好感度并非她現在着眼的目标。
“我不知道薩長的勝利,是不是就能代表什麽正義……既然他們當初拿到了錦之禦旗,大概他們認爲那就叫做正義吧……”她說。
“但是,在我心裏,大家拼了命想要救下來的這個世界……想要讓它變得更好的這個世界,是不能讓任何人來破壞的——”
她的目光冷了下來,像是孤懸在夜空中的一輪清月。
“任何人,都不行。”
“任何人想要做出那種事的話……我不允許。”
她一字一頓地用力說道。
“因爲如果我就這麽輕易地坐視不理的話……我就無法面對一路上倒下去的那些同伴。”
“假如那些家夥是爲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話才那樣做……我不介意退讓。”
“然而,假如他們是爲了争權奪利的話……無論多麽艱難,我也要阻止。”
她直視着藤田五郎的臉,眼中射出火一般熾烈的光芒。
“爲了做到這一點,我不惜冒險。”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藤田五郎:!!!
他震驚地回望着她。她仍然保持着剛剛那個微微向前傾身的姿态,這個姿态讓她的目光和話語看上去更具力量,仿佛能夠動搖一切——包括人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裏起了一絲波動。
“雪葉君……”
他好像永遠也無法搞清楚她時下的想法。
在會津,在他決意爲了信念而赴死的時候,她流着眼淚說“一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後,也一定一定會活下來”。而現在,當他真的聽從了她的話,在拼了命去完成自己的信念和使命、拼了命活下來之後,她卻說她自己不惜爲了維護昔日那些犧牲的同伴爲之獻身的東西,可以不顧一切地去冒險?!
他覺得自己仿佛永遠也無法跟上她跳躍的思維。那每一條看上去都在閃光的想法,仿佛随時随地都能從她的腦海中躍出;而他除了感到眩目,并試着努力理解之外,别無他法。
他有自己的信念和堅持。但是時至如今,所有的信念,留下來的隻有追求正義、不肯與那些黑暗同流合污的小小堅持了吧。
在新選組消失之後,那些曾經一度充滿胸臆的信念,有多久不曾閃光了呢,就連他自己也不敢去想。
他放在膝蓋上、緊握成拳的指尖,在輕微地顫動着。那緊握成拳的五指中心,仿佛握着什麽不敢被釋放出來的東西,像是怒吼的猛獸,就快要脫出樊籠一樣。
“……原來如此。”他好像很費力地才擠出了一句話。
“爲了維護同伴們爲之奮鬥和沉醉的東西嗎……”
他頓了一下。
“我了解了。”
然後,他擡起視線來,認真而殷切地注視着她。
“那麽就請讓我幫忙吧。”
她看上去似乎微微有點吃驚。
“……什麽?”
沒有得到立即肯定的回複,他好像無聲地歎了一口氣似的,然後突然微微向前傾身——
右手探出,落到了她先前撐在榻榻米上的左手手背上。
“讓我幫你吧。”他說。
“因爲我們是同伴。一直以來……”
他躊躇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措辭一樣。之後,他略顯笨拙地又開口了。
“我們,不是那種在最險惡的激戰中,也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背後交給對方的同伴嗎。在油小路……”
他說到這裏,仿佛又突然失去了聲音一樣,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向下落到他覆蓋在自己手背的那隻手上,忽然撲哧一聲輕笑了起來。
“是啊。”她說。
“那個時候我們是怎麽面對那堆薩摩藩兵的……”
“現在,我們也那樣去戰鬥吧。”
作者有話要說: 3月18日:
本來昨天和澤裏小天使閑聊的時候說今天要寫小一和妹子吵架的戲份,然而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越寫越像撒糖了……
我感覺一定是因爲看了她寫的撒糖向番外的緣故!【。
嘛,沒關系,想看小一和妹子吵架的話,之後也會寫到的。
然後下一章爺爺登場!
明天下午如果沒更的話那就是後天下午啦。不過我會盡量快點寫的~~感謝大家的理解【土下座
最後再隆重感謝一下澤裏小天使的番外,山南桑寫得太美味啦!【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