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7745·回歸篇·之四·170


由于大家剛剛進入後山神社正殿時,并沒有預想到要面對一個已經啓動的傳送陣, 所以他們也并未嚴格按照預定好的順序依次進入正殿查看——所以在柳泉沒注意的時候, 三日月宗近已經以一種極爲自然的舉止, 把膝丸的原定位置給擠掉了, 并且還回頭囑咐膝丸“你随後再進入,記得保護好主人”——然而膝丸原本并沒有見識過神社這個傳送陣的威力, 在傳送陣驟然發出金色光芒的一霎那也未能及時反應過來;反而是柳泉立即條件反射一般作出了判斷, 及時彈起沖入了正殿,把膝丸丢在了自己身後。

因此,現在柳泉麾下的隊伍陣容, 變成了如下配置:

和泉守兼定、長曾彌虎徹、笑面青江、極化平野、一期一振, 以及三日月宗近。

雖然函館地圖在遊戲原作裏簡直沒什麽難度, 就連檢非違使也不會出現, 是各位審神者刷花的大好場景, 然而到了這裏,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更不要說她一時不察,把兼桑也一起帶了過來。現在這個完美的降落地點, 要是配置上兼桑這樣的最佳組合,簡直是一道女審神者的送命題。

然而事已至此, 隻能硬着頭皮把地圖走完才行。

柳泉深呼吸冷靜了一下,立刻開始分派任務——将不同的付喪神派往各個方向上去監視不同的軍隊的動向,在箱館灣、弁天台場、箱館山、新政府軍預定的登陸地點乙部和江差等處都撒下了她的眼線。

所以最後, 來監視五棱郭的人, 就變成了她自己。

……以及和泉守兼定。

因爲她實在是不放心兼桑單獨行動的話, 會不會因爲一時激動而做出什麽傻事(?),所以在把大家都分頭指派出去之後,她決定還是把兼桑帶在身邊,就近監視(霧!)。

到目前爲止,時間溯行軍居然沒有動手的迹象。

小少年平野的高機動值被發揮到了極限,不知道跑了多少個來回傳遞消息;而從各處回報而來的消息,全部都是事态按照曆史上一樣平穩進展着,沒有絲毫變化。

眼看天際已經露出曙光,柳泉長長呼出一口氣,站起來伸個懶腰,借以活動一下已經因爲緊張以及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相互作用而顯得格外僵硬的肢體。

“……已經是明治二年的五月十一日了。”

和泉守兼定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嗓音裏似乎含着一點隐隐的壓抑,顯得有些沙啞低沉。

柳泉并沒有回頭,而是泰然自若地放下了雙手,目光投向山下的五棱郭。

像這樣站在高處,俯瞰五棱郭的時候,就會更加爲它的設計和外形感到驚歎。它就像一座攻不破的堡壘那樣,聳立在函館開闊的原野之上,四周被綠色的林帶和澄碧的護城河所包圍,就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然而這樣兼顧了美麗與堅固的城堡,并不會爲居住在其中的人們延續多久的生命與希望,過了今日,就要陷落。

她漫望着五棱郭漸漸在晨光之中清晰起來的美麗線條,應道:“……是啊。”

這種平淡的回應仿佛并不能讓和泉守兼定滿意——不如說是更加點燃了他的焦慮,他的口吻裏帶上了一抹急躁之感。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柳泉仍舊望着五棱郭的方向,沒有回過頭來。

“我?”她輕聲笑了兩聲,“……當然是等待看看時間溯行軍會做什麽,再随機應變了。”

和泉守兼定被這句再正确不過的話噎了一下。

“但、但是……!”他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争辯道,“您不會忘記了今天将要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吧?!”

柳泉沉默良久。然後,她慢吞吞地轉過身來,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和泉守兼定看了一陣子。

和泉守兼定:“……”

在他幾乎被她看得火大起來的時候,她才微微勾起一側的唇角,露出一絲……讓他覺得欠揍的笑容!

“……假如你是在擔心我今日還會暗堕的話,那大可不必。”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在微涼的晨風中飄蕩着,有種冰冷之感。

“畢竟,曆史就是曆史……而我現在是什麽立場,我也很清楚。”她微微垂下視線,微不可察似的歎息了一聲。

“我已經沒有立場和土方先生站在一起了……所以你還在擔心什麽呢,兼桑?”

這句半是挑釁、半是自嘲的話,讓和泉守兼定幾乎一瞬間就炸了毛。

“我、我哪有擔心!”他粗聲粗氣地吼道,“作爲審神者,你有你該做的事情,既然以前都完成得挺好的話,也、也沒道理今天就會發瘋……我、我是好心提醒你一句!無論你喜歡不喜歡,曆史就是曆史!!”

聽到了他的吼叫之後,女審神者又沉默了片刻。

爾後,她歎息了一聲,笑了。

“知道啦知道啦。”她敷衍似的應道,帶着點玩笑的神态。“真是愛操心的兼桑啊~”

和泉守兼定:“……”

啊真是氣死了。

那麽愛開玩笑的話就說明她今天狀況還不錯?!等一下萬一看到土方先生策馬離開五棱郭的話也不會一邊大哭着一邊追上去,就好像她以前曾經在仙台城外的樹林裏做過的那樣?

結果她下一刻就抛出一個刁鑽得令人感覺難以回答的問題。

“兼桑……以前也曾經出陣過這裏吧。”

女審神者保持着遙望五棱郭的姿态,頭也不回地問道。

和泉守兼定沒想到會接收到這麽一個問題,呆了一下。

“……什麽?”

女審神者雖然沒有回過頭來,但她的聲音柔和平靜,似乎還微微含着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意。

“兼桑,以前遇到必須來函館這裏執行任務的時刻,都是如何度過的呢。”她說。

沒等和泉守兼定回答,她就繼續說了下去,聽起來話語裏簡直充滿了臆測。

“……一定,會好好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和泉守兼定:“……你問這個幹什麽。”

他木着一張臉反問了一句,還沒想好端出什麽表情來吓退她,就看到她回過頭來。

女審神者原本是站在一棵大樹下的,現在清晨初升的朝陽透過濃密的樹冠灑下的光線投在她白皙光潤的臉上,劃出了某種意味不明的暗影。

和泉守兼定看到她微微翹起了唇角。

“……真是太了不起了。”她說。

和泉守兼定:“什……!喂,你在捉弄我嗎!!”

聽着兼桑熟悉的、驚天動地一般的咆哮聲,女審神者唇邊的那絲笑意加深了。

“怎麽會。”她含笑說道,然後趕在和泉守兼定爆炸之前又追加了一句。

“我啊,是在感歎。”

“兼桑,真可靠啊。”

和泉守兼定:“……到底在胡說些什麽!完全意味不明啊!”

女審神者卻不再理會他的咆哮了,把臉重新轉回去,仿佛全神貫注般地觀察着五棱郭的異動。

……這樣就很好。

用輕松一些的态度來面對吧。一定,沒有問題的。

太陽從東方的天際漸漸升到了頭頂。

這其間,平野又不辭勞苦地來回跑了好幾趟,報告各處目前的狀況。由于函館是很簡單的地圖,其實大家都已經跑過無數次了,對自己要維護的曆史進程也是了如指掌。所以平野每次并不需要詢問女審神者什麽細節,就能夠作出“各處一切如常,曆史并沒有扭曲”這樣的彙報。

平野還是個細心的好孩子。雖然付喪神理論上吃不吃飯都一樣,但女審神者總是凡人之軀,有餓肚子的可能;所以平野在時近中午的時候,還特意跑了一趟,爲女審神者帶來了飯團。

不過這個時候,在山坡上的兩個人之間,卻彌漫着一股謎樣緊張的氣氛。

也許是因爲土方距離自己命定的殒身之刻愈來愈近,女審神者還好,但和泉守兼定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一臉煩躁不安。

平野到的時候,女審神者正坐在樹下,依舊瞭望着五棱郭的方向,面色平靜。

然而細心的平野卻注意到,她的右手落在自己身邊放着的那柄“一期一振”的刀鞘上,五指微微屈起,像是松松地握着刀鞘,但是她的食指卻仿佛無意識似的來回摩挲着刀鞘——隻有這個小動作,才充分顯示出了她的内心也并不像表面上那麽平靜。

和泉守兼定就更不要說了。平野到的時候,他正在山坡上來回轉圈圈,一臉的煩躁,腳步重重地踏在草坪上。平野注意到在和泉守兼定來回走動的那片草坪上,有些地方都已經被磨秃了,露出其下的黃土。和泉守兼定的那雙黑色靴子的表面也因此沾上了一層浮土。

平野雖然是個小少年的外形,但性格卻很穩健可靠。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和泉守兼定,走向樹下坐着的女審神者身旁,半蹲下身遞出手中的油紙包。

“主人,請先吃些東西吧。有了力氣才能夠繼續戰鬥啊。”他說。

然而,女審神者卻凝神緊盯着山下的五棱郭,眉心皺得緊緊的。

平野從側面看到了女審神者這種難得一見的嚴峻表情,小少年臉上帶着的那點認真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随之而起的是一種混雜了擔憂和警惕的神色。他輕聲又喚了一聲:“……主人?是什麽地方……不對嗎?”

女審神者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話,而是慢慢挺直背脊,專注地盯住五棱郭大門的方向,片刻之後忽然左手單手一撐地站了起來,右手順勢一撈将那柄“一期一振”也拿在了手中。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喚道:“兼桑?”

和泉守兼定正在原地兜圈子的腳步猛然一頓。他有點吃驚似的擡起頭來望向女審神者的背影,似乎一時間有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下一刻他就聽到了一句真正爆炸性的台詞。

女審神者問道:“我們在此已經等了這麽久了,你曾經看到過土方先生從五棱郭的大門出來嗎?”

和泉守兼定一愣。

“什、什麽意思……?”他喃喃地反問道,但很快就意會了過來,臉色不由自主地白了一下。

“你……!你是說……!?”

女審神者終于緩緩轉過身來,聲音依舊清亮,面容上卻慢慢蒙上了一層陰霾。

“根據我的記憶,現在已經過了他應該離開這裏、前往弁天台場的時刻。”她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然而,我并沒有見到土方先生離開五棱郭。一直都沒有。”

平野藤四郎:!?

和泉守兼定:!!!

和泉守兼定那張俊美又潇灑的臉上,一瞬間竟然顯得有點失神。他露出錯愕又不敢置信的模樣,沙啞着聲音,喃喃說道:“……你說、什麽——?!”

然而女審神者卻沒有再看向他了。

她果斷地轉向一旁的平野小少年。

“我現在必須去五棱郭看看情況。”她語氣急迫地說道,“時間溯行軍一直都沒有在其它地方出現,更沒有改變其它地方發生的事情……假如它們想要做的是這個的話,那麽在後山神社故意将傳送陣指向這裏的行爲也就十分合理了……”

事發突然,并且事态還是這種前所未見的形式——時間溯行軍并沒有登場與他們作戰,而是以動手腳讓重要曆史人物下落不明的行爲來改變曆史——平野一時間有點懵然。

不過他隻在震驚突襲之下呆愣了一瞬,就很快地振作起來,幹脆地點頭應着“是、是!”,站得筆直,等候他的審神者大人的下一步命令。

然後下一刻,他就看到他的審神者大人利落地将那柄“一期一振”反手插回腰帶裏,左手按住刀柄。

“我現在去五棱郭查看事态發展的嚴重程度。平野,你回去通知其他人,密切監視各個重要地點。另外,乙部和江差那邊,既然新政府軍已經差不多登陸完成的話,你就讓三日月撤回到五棱郭這邊來吧。萬一情況有變的話,我也需要有人在此配合我行動。”女審神者一口氣流暢地吩咐道,最後,将視線投向稍遠處的和泉守兼定。

“兼桑,你留在這裏,繼續監視五棱郭周圍雙方軍隊的動向。”她的嗓音一瞬間似乎顯得有些冷冽。

“在我回來之前,假如有時間溯行軍出現的話,戰鬥的事就勞駕你來應對了。”

平野幹脆利落地應了個“是!請主人放心吧!”,就一點時間都不浪費地轉身跑走了。

而和泉守兼定,聽到她這一連串從推論到分析再到命令的話語之後,保持着震驚到呆滞的表情過了幾秒鍾,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她的面前走來,毫無預兆地一下抓住她的右手。

“……不行。”他粗聲粗氣地沉聲說道,表情比什麽時候都要嚴峻,面色近乎鐵青。

“你想去幹什麽,雪葉君?!”

啊,好像是這麽長久以來的第一次,他沒有用那種“喂”、“啊”、“你”之類的拟聲詞、語氣助詞或代詞來稱呼她,而是徑直喊出了那個很久以前他們熟悉的名字。

女審神者好像有絲驚訝似的垂下視線望着被和泉守兼定握緊的右腕,然後又擡起眼來,平靜地直視着他的雙眼。

仿佛直到此刻,才發現和泉守兼定的眼眸顔色是湛藍的一般,女審神者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眸深處去。

然後,她微微歎了一口氣。

“兼桑,你知道我必須要去。”她平靜地說道,還微微搖晃了一下自己被和泉守兼定握住的右手,像是一種安慰似的。

然而和泉守兼定好像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一樣。

他低下頭看了看他握住的那隻細瘦的手腕,然後眉心一皺,并沒有松開她,反而五指加了一點力道,握得更緊了。

“假如土方先生真的如同你所推斷的那樣,被時間溯行軍動了什麽手腳而下落不明了……”這句話他說得有點艱澀,“那麽,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乍然聽到這樣的問題,女審神者沉默了一霎。然後,她眨了眨眼睛,沖着表情難看的付喪神露出了一個笑容。

“我還能怎麽做?”她的聲音聽上去有絲輕飄飄的。

“當然是……維護曆史,順應曆史的進程了。”

雖然這一次她的回答正确極了,聽上去一點都沒有暗堕之憂,和泉守兼定的臉色卻一點都沒有好轉。

“别……别做傻事啊!”他憋着氣,臉色好像都漲紅了,終于大聲吼叫了出來。他微微傾身向她,就仿佛像是想要用身高上的差距充分碾壓她、讓她感受到一絲壓力而輕易接受他的想法一樣。

“曆史的進程……就是土方先生趕往弁天台場的途中……在經過一本木關門之後——”

短短的一句話,他卻停頓了三次。說到了這裏卻又停下,英俊的臉上浮現了清晰的痛苦之意,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卻轉而微傾了身軀、更加接近她的臉龐。他們呼出的氣息在兩個人之間流轉。

“……這一切,假如沒有一個土方先生去經曆的話,那麽——”

最後的一句話,和泉守兼定簡直是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你就又要和……上次一樣,代替他……去完成這一切嗎?!”

在他的掌下,他感覺到那隻細瘦的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而,他視野之中,她的面容卻依然格外平靜。那長而美麗的睫毛微微一顫,擡了起來,兩丸如同黑水晶一般明澈的眼眸直視着他因爲極度的憤怒和悲傷而扭曲了的臉。

“兼桑,你又要阻止我了嗎。”她的聲音裏居然含着一絲笑意,令他微微一凜。

“可是……這一次我是順應曆史的啊?”她笑着歎息了一聲,顯得無可奈何似的,又輕輕晃了晃那隻被他握住的手。

“所以這一次……可以站在我這一邊嗎。”

和泉守兼定:!!!

英俊的付喪神真正地愣住了。

他就那麽張口結舌地盯着她,左右爲難着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明明知道她這一次打算去做相同的、瘋狂的事情,是爲了站在他這一邊維護曆史;他卻無法輕易松開手,和上一次一樣,注視着她割斷長發、穿上土方先生的外套,騎在馬上,向一本木關門的方向飛奔而去——

“你這……是去送死!”他終于從牙縫間擠出一句話來。那些哽塞于喉的話語也仿佛突然被拔開了塞子一般,十分流暢地湧了出來。

“難道要在函館這裏……第二次讓我眼睜睜地看着——你爲了土方先生,去送死嗎!”

看着那張熟悉的、從以前到現在幾乎沒有變過的,年輕而美麗的臉上浮現了一次錯愕的神情,和泉守兼定感覺自己内心中那些從很多年以前開始就一直累積到現在的、不吐不快的言辭猛然都湧了上來。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如果土方先生知道了這一切的話,也不會開心的!”

“土方先生,不會願意看到……他心目當中重要的人,爲了他去送死!”

“作爲男人,自己應該有怎樣的使命……怎樣的宿命,都可以自己一肩擔起;要躲在女性的身後,等待着她來維護才能夠度過難關的話,無論是怎樣的男人都不會開心的好吧!”

即使說了這麽多,他還是感到一陣詞不達意。仿佛隻能躲藏在土方先生這個名字的背後,才能夠獲得阻止她的力量,這種行爲令他感到一陣洩氣和惱火;最後,他索性大吼了出來。

“沒錯!我承認,你是很強……你,大概是我見過的,最不得了的女人了吧……”

說到這裏,他突然沒來由地打了個磕絆。然後,他就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更加惱火了。

“可、可是!即使是再強的刀劍,勉強出陣的話也有碎刀的可能……你也一樣!凡人啊,有時候說不定比刀劍更加脆弱……”

啊啊,感覺更加詞不達意了。和泉守兼定簡直想去揪頭發。

……算了!想不清楚就不要想了,就那麽直來直去地把自己最想說的話說出來不就行了!

于是,和泉守兼定氣勢萬鈞地沖着女審神者吼道:

“因……因爲!我可不想再換什麽新的主人了啊!!”

仿佛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女審神者好像微微一愣,脫口而出:“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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