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那一道道劃裂天際、橫貫過整片天空的青色電光, 不過是襯托檢非違使登場的背景特效。巨大而不祥的黑影在電光所過之處閃現出來,渾身也冒出青色的光芒, 低沉的咆哮顯得更爲令人驚心。
神無凜音露出一個有恃無恐的笑容, 竟然在柳泉的刀尖之下向後退了一步, 盯着她的臉,笑得有絲得意洋洋。
“你們都以爲沒了時之政府,我就必須要與那些我無數次讨伐過的怪物爲伍?告訴你們, 我的價值,那把平安老刀不知道, 你不知道,時之政府也不知道……”
她的笑聲陡然高亢尖銳起來。
“現在,你到了窮途末路了。清原,你的手下再忠實, 也要忠實于他們被作爲付喪神喚醒至現世所秉承的使命——他們現在必須去鏟除那些怪物。可是啊, 不幸的是, 怪物有點多……”
她笑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被那些源源不絕的怪物拖住腳步, 就在你面前不遠的地方……隔着這麽一片小樹林,你忠實的手下也在那裏,你仰慕的那個男人也在那裏……他們有人獲勝, 有人死去;這是命運……不過,現在的你是都沒有辦法去顧及了……”
柳泉的眉心慢慢地壓低了下來。她緘默着,并沒有立即出聲駁斥神無凜音的意思, 似乎在謹慎地評估着新局勢對自己的影響。
“要花這麽久才能布這樣一個局, 我也很辛苦呢~”她的話音突然一轉, 尾音撒嬌似的微微向上挑起。
“我脫逃以後,就一直在思考這個計劃……好在你的所作所爲,也很能引起檢非違使的注意;所以,我們幹脆就合作了——”
柳泉終于出聲了,聲調微微壓低,聽上去有種危險的魄力感;但語氣裏還是一派鎮定。
“……我并沒有破壞曆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維護曆史。檢非違使對我的針對毫無理由。”
神無凜音笑着微微嘟起嘴搖了搖頭。
“啊~就算這樣吧。可是在他們看來,你是個危險人物呢。”她說。
“沒錯,你沒有一次真的破壞曆史……可是你每一次都在踩線,像你這樣的審神者是十分危險的,尤其是再考慮到你本人的強大能力之後……”
柳泉歎了一口氣。
“這是何等的誤會。”她平靜地評論道。
神無凜音嘻嘻笑了起來。
“沒關系。”她用一種類似寬慰和憐憫的态度說道,“隻要結果和他們要的一樣就可以了——你覺得今天他們可以如願以償地解決你這個大麻煩嗎?”
最後一句,她忽然壓低聲音,刻意悄聲說出;拖長的尾音在驟然緊張起來的空氣裏滑過,帶起毛骨悚然又令人厭惡的微妙氣氛,就像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示。
柳泉不動聲色,但腳下略微移動了半步,雙腳微分、略略壓低了上半身,握着刀的右手微微轉動了一下手腕。
她當着神無凜音的面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好像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
神無凜音好像也不意外看到她作出戒備的姿态以及攻擊的起勢。她就那麽随意地笑着,擡手朝着不遠處的天空裏指了指。
“你就這麽——孤軍奮鬥吧。”她快活似的說道。
“你的那些順服的部下們,已經被那些怪物纏住了吧?即使是付喪神,以一對多也有點吃力呢~在沒有人可以來支援你的情況下,你那種令人厭惡的冷靜和頑強又能夠持續多久呢——我們來看一下吧?”
用一種類似唱歌似的調子這麽說着,神無凜音向後退了兩步,轉過頭去,沿着柳泉的視線,望向了那些在青色電光中現身的巨大黑影們。
“……跟我一起下地獄吧,吾友。”她最後露出惡意的笑容,耳語一般地說道。
柳泉猛地轉過身來。
不過,她并不是因爲聽到了神無凜音最後這句滿含惡意的話而震驚,而是——
她縱身向前,毫不留情地一刀揮下。
“檢非違使什麽的我根本不在意!”她厲聲喝道,“但是今天我決不能讓你從這裏逃掉!”
神無凜音看起來有點訝異。
“你還真是忠實于時之政府發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任務啊?”她一側身避過了柳泉的那一刀——當然柳泉隻是爲了阻止她離去的腳步,并沒有真的以戰鬥的心态認真劈砍下去——然後嗤笑似的說道。
“可你要知道,擊敗檢非違使的追緝、完成時之政府的任務……憑你一個人根本無法做到!”
柳泉隻覺得背後陡然一涼,一陣小小的刀風已經幾乎刮到了她的腦後!
她的身體已經先于理智行動了起來,往前猛地一彎腰避過了那一刀,就地一個翻滾,避開了刀鋒的行進路線和影響範圍,再迅速跳起來,飛快地架好了刀。
從未對陣過的強敵在她身後現形。看起來比暗堕的大太刀還要高大好幾倍。他們的渾身被黑色的霧氣和青色的電光缭繞着,看上去強大、危險、冷酷、不留情面。
單就身形來說,柳泉幾乎隻到他們的腰間;他們看上去每個家夥的體重都是她的幾倍,好像對上他們,她完全沒有勝算。
何況來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六個。
天空中發出唰唰的奇怪聲響,橙紅色的黑洞還在繼續開啓着,幾乎布滿整片樹林的上空。一道道紅色的閃電從黑洞中竄出,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個個長着骨刺、形貌猙獰可怖的黑影。
現在在那裏,想必那些刀劍的付喪神們,戰鬥得也很艱苦吧?
柳泉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即使是在用力将刀揮下時脫口而出的呼喊,或許也會讓那邊的付喪神們分心。而他們的對手,好像不知道動用了怎樣的力量,竟然能夠大批地湧入同一個時代,在這裏興風作浪,圍攻刀劍的付喪神們,大概……也想要把他們絞殺在此地吧?
……就像此刻幾乎遍布箱館全地圖的那些新政府軍一樣。
而隔着一道樹林,在那裏奮勇地作戰着的,除了刀劍的付喪神,還有……那個人吧?!
土方先生。
這個稱呼在她舌尖上幾乎滾過,但她強硬地把那幾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音節咽了回去。
面前的檢非違使們發出一陣低沉的哮叫聲。然後,最接近她的那個檢非違使——看起來像是一柄薙刀——率先發動了攻擊。
柳泉一擡手猛地架住對方的刀。金屬相撞發出砰然的響聲。
對方的力量極大,單憑她自己的力氣硬扛是不行的。她架住對方的刀之後,刀鋒一對撞、她就順勢撤手往後跳開,握刀的右手陡然卸了勁力下沉,引着對方砍下來的刀鋒繼續下行,往她面前的地上劈去。
對方一擊落空,猙獰的臉上居然露出點吃驚的表情,張了張嘴發出嗷嗷的哮叫聲,立刻又揮舞起了手中的薙刀,放平一刀橫掃過來。
柳泉驟然一擡手将對方橫掃過來的刀鋒向旁邊擋開一點點,同時再度往後疾退了幾步。
不行,再這樣下去她就快要退入樹林的範圍了!
她的心頭剛剛想到這件事,就聽到面前那些巨大黑影的哮叫聲陡然提高了一倍!
他們好像不再延續剛才那種一對一的對戰時的優良傳統道德,而是同時兩三人一躍而起,從數個角度向她發動了攻擊,就好像真的打算把她這個“有可能暗堕或改變曆史的不安定因素”誅滅在這裏似的。
柳泉:!!!
她一翻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剛要不顧一切地發動自己在之前的世界裏翻牌(?)獲得的超能力,就聽到背後的林間發出一陣簌簌聲。
那是樹木的枝葉被人撥動所發出的聲音。伴随而來的還有踩着落葉和草地前行的腳步聲。
……可是那種腳步聲很陌生。不像她今天所帶來的任何一人。
到底……是誰?!
這樣的念頭剛剛浮現在柳泉的腦海裏,她立即就意識到了自己馬上就要面臨被敵人完全包圍的劣勢!
原本身後的林木就是她的天然屏障,雖然她不會進入樹林,但檢非違使都在她的面前,也不會有人飛天遁地地突然從她背後出現——她隻要專心于對付面前的來敵即可。
可是現在,情勢即将爲之逆轉!
來人不太可能是她率領的付喪神,那麽會是誰?!如果是時間溯行軍的話,他們大多因爲暗堕而喪失理智、缺乏自主思考能力和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能力,不可能有這麽穩定的步伐……
可她現在沒時間多想了。檢非違使陣營之中,一個戴着鬥笠、上半身打着赤膊的家夥已經高高揮起了他的刀——
無論是薙刀也好、大太刀也好,武器的長度都很可觀;現在她必須立刻退入林間,否則前方和左右兩邊的退路都已被檢非違使封死,呆呆站在原地的話一定會同時被好幾把刀刺穿!
柳泉一咬牙,往後再退了一步,打算下一秒鍾先避開敵人攻擊的刀鋒、再驅動自己那開挂一般的超能力,試試看能不能把這些不知道是實體還是幻影的敵人定在原地,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但是她并沒有獲得這樣近乎于孤膽英雄搏命一樣的表現機會。
因爲在她後退的那一瞬間,一個身影忽然從她身後猛然竄出,掠過她身側,雪亮的刀鋒因爲前沖的高速度而幾乎化作一道白光,唰地一下刺入了那個戴着鬥笠的高大黑影的胸膛!
柳泉:?!
雖然吃了一驚,但她的身體已經在戰場上形成了下意識的反應。
她立刻一個急刹車,改退後爲前沖,右手一提、刀尖直直指向前方,壓低身子借着沖勢,将全身的力氣都灌注于右手上,和剛才那道白光一樣,将自己的刀尖送入了那柄一上來就在追殺她的敵薙刀的肚腹裏!
刀尖深深刺入再橫掠過去,唰地一下,那剛才還令人覺得強壯可怖的青黑色身影就化爲一陣煙霧,消失不見了。
剛才從她身後沖出來、卻沒有攻擊她,而是替她幹脆利落地解決了一個敵人的那個身影,在砍殺了第一個敵人之後,腳不沾地地又順勢沖向旁邊原本打算合圍柳泉的另一個家夥,當當當幾聲刀鋒相交的聲音響過之後,又是唰的一聲——高大的敵人那青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轉瞬之間原本以爲無法擊敗的檢非違使就去了一半,柳泉也不由得激動起來,随手一甩手中太刀、甩掉上面沾染的黑氣,唇角帶着一絲又是愉悅、又是感激的笑意,轉向那個沖出林間、及時幫了她大忙的人——
然後,她臉上的笑容猛地凝固在那裏!
因爲那個人已經一手握刀、一手按着腰間的刀鞘,同樣回過頭來。那雙紅色的眼眸裏似乎含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晦暗的天色下,他的那一頭暗金色短發的發梢随風搖曳着。
“喲,又見面了。”
他清冽優雅的聲線在風中揚起。
和那張俊美的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肩胛上的骨刺,刺破他身上穿的那套原本應該是白色、此刻卻已經被濁氣侵染,髒污到發灰的出陣服。
可是他的态度仍舊十分從容怡然,就好像此刻的他身上并沒有生長着那些可怖的骨刺、身體周圍也并沒有缭繞着淡淡的黑氣一樣。
柳泉失聲叫道:“……髭切?!”
源氏的重寶——盡管是已經暗堕的刀劍,他站在那裏,卻仍然具有重寶的風度和氣場——含笑望着她。那雙因爲暗堕而變得血紅的眼瞳裏,有着柔和的神色。
“我回來了。——大緻就是這種感覺喲。”他微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