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謝涼螢看着由遠及近的那些匪寇們,整顆心都如同放在火上烤一般。

如今她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馬車都是載着人和東西的,根本跑不快,不過幾裏地就能被那些人追上來。可留在原地,一樣都是被困的下場。

那些流民手裏拿的大都是些農具,有拿鋤頭的,也有拿釘耙的,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爲首的幾個匪首,不知從哪兒搶來了馬匹,是騎在馬上的,手裏的武器也與旁的不一樣,乃是明晃晃的真刀真槍。

謝涼螢坐在馬車裏,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裙裾,雙眼盯着那些流民。不,這已經不是流民了,他們有武器,并且目标很明顯,是朝着她們來的。他們顯然已落草爲寇,從令人可憐的饑民成了叫人痛惡的土匪。

馬車還在往前走着,車夫吓得魂都要沒了,連看家本事——趕車都快忘了,任由着馬兒随便跑着。

柳澄芳坐在車裏,緊緊地抱着咿呀學語一派天真的獨子。她心裏不由埋怨起了謝涼螢,若不是這個表妹多事,救了人,怕是根本就不會招來這些匪寇。那祖孫倆哪裏是什麽可憐的災民,分明就是這些土匪的先頭軍。他們一老一少在外頭容易叫人心生憐意,在見人沒了警覺心之後,祖孫倆便給那些土匪通風報信,過來抓人。

柳澄芳看着越來越近的土匪,不由催促車夫,“趕快些!真想死在這裏嗎?!”

車夫急出了一腦門的汗,被柳澄芳百般催促,手裏的馬鞭竟吓得掉在了地上。馬車咕噜噜地往前走着,後面就是馬上就要追上來的匪賊,根本沒有時間和機會讓車夫下馬去将馬鞭撿回來。

“沒用的東西!”柳澄芳見狀,在馬車罵道,“等會兒第一個就把你推出去,叫人拿刀劍給戳爛了!”

雖然還沒經曆那等事,但僅僅是聽,車夫就吓得魂不守舍,仿佛真的有無數的刀劍正在往自己的身上紮。他褲裆一熱,低頭去看,竟是尿了。

薄薄的門簾子根本遮不住腥臊的尿味,被風一帶,就吹進了車廂中。密閉的車廂又恰是極能留住味道的。柳澄芳在裏頭捂着鼻子,被熏得直想吐。她如今恨不得将那車夫一腳踹下去。

奶嬷嬷将阿倫從柳澄芳的懷裏抱過來,将他的小鼻子捂住,嘴裏叫道:“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柳澄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叫人閉上了嘴,不敢再說話。

打頭的馬車,乃是柳澄芳的。她的馬車和馬匹都是恪王府的,皆是寶馬輕車,跑起來也是最快的。隻如今車夫不頂事,速度便落了下來。

後頭謝涼螢和魏老夫人乃是同乘一輛。這是魏老夫人主動提出的,她怕到時候謝涼螢真有個好歹,自己卻是能做個證人,證明她無礙。魏家的聲望到底擺在那兒,縱堵不住悠悠衆口,卻也能叫大部分人信了自己的話。

她們的馬車是魏家的,算不得極好。但是載着裏頭兩個主子,兩個嬷嬷,車轅上還坐着個丫鬟并車夫。六個人一輛馬車,這便跑不快。魏家因魏老夫人年紀大了,所以這次出遠門挑的車夫是最爲老成的,遇事也不嫌慌張。隻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車夫再管用,車和馬跟不上也是白搭。

魏老夫人和謝涼螢早有心理準備,所以此時倒還算冷靜,兩個人倒是不曾催車夫。她們知道,就算催,也不一定能逃得走。逃不掉的不僅僅是她們這些做主子的,就是下人也是一起搭進去的,大家是一起死。便是不算着旁人,隻看自己的命,車夫都會拼盡了全力去趕車。所以她們二人索性不去管這些事,隻商量着對策。

土匪大都是爲了财,她們一路過來帶的并不多,全都給了也無妨,隻要能保全性命就行。怕就怕那些人看着她們這一行鮮亮的丫鬟們動心,出了要錢财之外,還要求将人給留下。到時候風華正茂的柳澄芳和未出閣的謝涼螢,怕都難逃一劫。曹夫人在她們離開的時候的确給了幾個人,但那些人豈能和眼前這些亡命之徒相抗衡?那些賊匪少說也有五十來人,便是一人一刀,都能将這十來個侍衛給砍死了。

魏老夫人是萬萬不想有什麽無謂的傷亡。眼前明擺着負隅頑抗,就是以卵擊石。幾十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葬送于此地,她無論如何不忍心。

謝涼螢撩起門簾,往前頭看去。因馬車都不是一條直線,所以能從邊上看到前頭。已經能隐約看到城門了,隻是看着近,怕是過去還得有些路。謝涼螢在心裏沉吟了一下,放下簾子,轉進來和魏老夫人商量。

“老夫人,你看咱們是不是挑個騎馬的好手,先上京裏頭去報信。後面的賊子雖有弓箭,但是隻要尋常不曾練習過騎射,根本射不到人身上。咱們的馬也比他們的好些,應當是能跑的回去的。”謝涼螢從身上取了個腰牌下來,那是薛簡給她玩兒的,“守城的官兵應當認得這個。”

魏老夫人借着從簾子透進來的光線,看着那腰牌。上頭明明白白地寫着雲陽侯府幾個大字,隻要守城的人識字,就不會故意攔截不放行。

謝涼螢道:“僅憑咱們這麽跑,遲早會被追上。倒不如先去求個救兵來,到時候被追上了,咱們就想法子拖延一陣。”她指着後頭趕上來的雙珏,“雙珏身上亦有一塊腰牌,便是官兵來了,給他們看便是。”

魏老夫人眯着眼,回憶起了京城一帶的地圖。敢在天子腳下這般動武,沒有幾分仰仗,那是不能的。這附近唯一能藏下大批人馬的地方,除了有權勢的幾家府上的宅子,便是城西的齊山了。想到這點,她便道:“讓報信的人順帶去趟魏家,同魏家裏頭的人說一句,若沒追上,人便在齊山。”

官府與土匪勾結這事兒,魏老夫人不能一口咬定說沒有。隻是憑她對京中人的了解,哪個京官家眷會折腰結交這等上不得台面的流民?個個都是拿鼻孔看人的,心高氣傲得要命。何況都鬧到京城附近了,怕是朝廷已經準備開始剿匪了。倘若有什麽勾結,綁些個匪寇,略拷問就能知道的。這些人原不過是種田的,并非硬漢子,若非天災,根本不會這般铤而走險。

謝涼螢點了點頭,便叫了一個善騎術的侍衛來,叮囑了一番後,将自己的腰牌交給他,讓人即刻往前頭去。

雖說侍衛的馬也是一路跑着過來的,但那些良駒總歸隻載一人,路途也并不遠,所以遠比拖着馬車的馬匹要跑得快多了。

遙望着侍衛躲避利箭的身影,謝涼螢在無意中緊緊抓住車轅上雙珏探進來的雙手,等看不見侍衛了,才反應過來。她低頭看着被自己幾乎要捏青了的那隻手,趕忙松開。

簾子外的雙珏反手抓住謝涼螢松開的手。那是一隻有力,充滿了令人安心味道的手。謝涼螢知道這是不善安慰人的雙珏撫慰自己的方式,她雙手握住雙珏,仿佛從那裏面得到了無窮無盡的勇氣。

在後面追着人的匪寇之一控着馬去了頭領身邊,說道:“方才咱們準頭不夠,放跑了一個去搬救兵的,如今怎麽辦?”

這群落草爲寇的爲首之人乃是昔日村子裏就極有說話分量的漢子,如今老天爺給了他機會,讓他能夠嗜血地放縱一回,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士農工商,雖然農民隻比士人們低了一階,但實際上正是這些數以千萬的農人們種植了全國的糧食,養活了他們。而士商們剝|削的也正是他們。他早就看那些官老爺們不順眼了,趁着這次,他領着人殺了縣官,帶着村子裏的兄弟們從當地一路殺出來,最終竟成了一支隊伍。

這便給了他更多的雄心壯志。本朝的開國皇帝,原先也不過是個農人,如今他的子孫後代卻享有莫大的權力,高坐在金銮殿上,掌控着萬裏江山無數人的性命。隻想到這點,他的心就沸騰了。

自己不過是生不逢時,倘使抓住了這次機會,豈不也能步上那□□的後塵?成爲一代開國之帝。隻要敢拼敢搶,何愁不成事。

京畿之地近在眼前,隻要一伸手就能抓到。

這人也是念過書的,識得字,他自然認得前面柳澄芳的馬車上那招搖的柴字。那是邊疆有名的柴家軍的旗子。他們派出去的探子已經查明了,那馬車裏頭坐着的乃是恪王妃以及恪王府的嫡長公子。隻要抓住了他們,不愁柴家不聽自己的。

世人誰不在乎嫡長子呢?村裏是如此,城裏亦是如此。

他一揚鞭,策馬趕上了前方的馬車。後面的人也随後跟上。

賊匪們呼嘯着,從兩邊包抄了謝涼螢她們的馬車。車夫不得不停下了馬車。

馬車已經完全停下來了,車轱辘的聲音再聽不見。謝涼螢在馬車内,能夠清晰地聽到外面馬匹的嘶叫聲,以及不耐煩地跺地的聲音。還有金屬碰撞發出的清脆聲。她不像雙珏那樣坐在外面,隻能靠這些聲音來判斷外面的情況。

“下車。所有人。”

一個渾厚的男人的聲音,帶着血味。

這個人是見過血的。謝涼螢心道。這種聲音她很熟悉,重生前在海棠樓初遇薛簡的時候,薛簡的語氣裏頭就帶着這麽股味道。這個人很不好對付。她下意識地看了眼魏老夫人,見魏老夫人波瀾不驚,心裏也就安定了幾分。

她們現在隻需要拖延時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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